姜念之會舉薦誰?
丞相官署里的那些吏員?還是她在禮部的舊部?
李昭知道,宋玉書彈劾梁秋實一事背後一定有姜念之的手筆,即使不是姜念之主導的,她也推波助瀾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翰林院重啟,若能藉此安插自己人,自然最好。
亦或是宋玉書?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給力
李昭記得,她曾為了讓姜念之坐穩丞相的位置,打壓過宋玉書。
清稽司的人說,宋玉書平時和姜念之見面時,十分恭順,做事時也十分配合,但並不逾矩,宋玉書私下裡一個人在府中時,卻直呼姜念之的大名,態度不好,似是心中有怨。
若姜念之舉薦宋玉書,只有一種可能,先前不睦的兩人握手言和了,一唱一和想把翰林學士承旨的位置弄走。
李昭猛然記起,這兩人可是姻親呢,宋玉書只有一個弟弟。
姜念之很有可能會舉薦宋玉書,若不舉薦宋玉書,她也可能親自兼任一下,畢竟,在做丞相之前,她身上已有一串頭銜。
等成了翰林院眾學士之首,將翰林院握在手裡,她不必親自到御前擬詔,隨便派個侍讀學士就行。
李昭看姜念之的眼神愈發複雜,她的心頭壓著一塊重石。
斷腿之後,她抑鬱消沉,她告訴自己,這是意外,若不是意外,也只是太子姐姐手底的人自作主張,知道這件事是母皇做的之後,她的世界崩塌了,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很信任姜念之,卻忍不住每時每刻都猜忌她。
姜念之是丞相,手握數功,一家獨大,文官之中,無人能與其抗衡,雖有武官在側,但如今未有戰事,她們的話語權不大,而姜念之作為丞相,軍國大事她也能管一管。
所以她才越發倚重清稽司。
清稽司是她臨時設置的,沒有根基,雖一時勢大,但很容易被誅滅,且內侍沒有子嗣少有親人,她輕而易舉就能將她們連根拔起。
不過是一群只能倚靠她的可憐人。
相比之下,文官很難纏,要想處置她們,需經層層審判,若沒有人催,一套流程走下來要幾年,只要沒有犯下天大的罪過被斬首,最後的結果不外乎是貶官、流放,還有重回京城的機會。
即使是被抄家斬首,滅了主支還有旁支……
李昭看著姜念之,在心裡說,姜念之,倘若你自薦,以後我該怎麼面對你呢?
如此貪權……
權力這種東西,只能她主動給,姜念之不能主動伸手搶,敢搶,就是背叛。
姜念之才剛成為丞相,她本想一輩子和她君臣相和。
在李昭眼中,離她遠的臣子,是一團團的霧,離她近些的,也是黑白色,只有姜念之身上有點顏色,她是那樣鮮活絢爛。
姜念之安排宋玉書把梁秋實壓下去,就是為了安排自己人或自己上嗎?
想到這種可能,李昭無法抑制地開始悲傷,姜念之,就連你也要背叛我嗎?從今以後,我還能信什麼人?
她會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姜念之手執象牙笏,靜靜立著,她並沒有立即說話,而是轉身掃視群臣一番。
等所有人安靜下來,她才開口說道:「臣想舉薦翰林院四品侍講學士周諺,周諺為官三十五載,久居翰林,端正謹慎、處眾不阿。陛下可有意讓她補翰林學士承旨的空缺?」
周諺其人,素有清名。
她家境貧寒,給人做長工時,以樹枝為筆,沙土為紙,勉強認了幾個字,待長大一些,她常趴在書院的院牆上偷聽,被趕走了過幾天仍偷偷來,山長撞見幾次後,考校了她一番,對她頗為滿意,免了束脩,讓她入書院讀書。
周諺在書院內名列前茅,山長資助了路費讓她上京科舉,周諺一路住破廟啃干餅,入了京城後,一次考中狀元,年少成名。
那時的皇帝還是孝章帝——當今陛下的祖母、先帝的母親,翰林院沒有衰落,還算個好去處,周諺入了翰林院,為六品修撰。
孝章帝憐惜她的才華,將她召到御前擬詔,周諺雖沉默寡言,但筆上的功夫很不錯,片刻就能落筆成文,文筆華美,後來先帝即位,周諺沒有受到重用,回了翰林院。
翰林院日漸衰落,士子們來了又走,與周諺同屆的同僚們大多尋了關係去了更有前途的地方,唯獨周諺幾十年如一日待在翰林院典校古籍。
周諺有能力有資歷……最重要的是,她沒有投靠任何派系,是個完完全全的中立派。
姜念之讓宋玉書彈劾梁秋實,只是想按著那群內侍,讓她們別越權,至於翰林學士承旨的位置……
宋玉書勞苦功高,她應當舉薦宋玉書,可李昭日漸多疑,若她安排自己人,李昭一定會懷疑這事是她搞的鬼。
讓周諺上,她不吃虧,還賣了周諺一個好。況且,安排一個合適的人減輕李昭的負擔,也是她的目的之一。
李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有些驚訝,姜念之竟然毫無私心?
她心底湧起一陣歡欣,「那便定周諺吧,朕也覺得她很不錯。」
姜念之微微垂眸,「陛下聖明。」
殿內靜默片刻,李昭掃視一圈,「諸卿,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殿內久久無人出言,姜念之一派的大臣們心想,丞相大人的決定,她們如何能夠置喙,清稽司一派則認為被推上去的人雖不是她們的人,但也不是丞相那邊的人,她們還有什麼好說的。
另有一部分人忍不住想,周諺真是幸運,自孝章帝禪位後,她籍籍無名多年,被蕭然壓得死死的,如今新皇帝登基,她竟一步登天,被推到了天子近前。
翰林院也要跟著一起飛升了……此前翰林院向來被公認為最適宜養老的安穩地,在這個人人求上進的時代,自然門前冷落鞍馬稀,如今竟也要被重用了。
現在進去,還來得及嗎?
內侍揚聲唱道:「退朝——」
眾臣齊齊俯身跪拜,唯獨站在最前面的姜念之未曾屈膝。
她張了張嘴,無聲道:「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