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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以死諫之

  翌日,早朝。

  內侍拖長聲調:「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宋玉書毫不猶豫地站到最中間,「臣吏部侍郎宋玉書,有本啟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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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昭的目光漫不經心地落到她身上,「有何事要奏?」

  宋玉書道:「臣要彈劾一人,梁秋實。清稽使負責偵緝抓人,內侍的職責也只有侍奉陛下起居、傳宣陛下口諭,梁秋實卻草擬詔文、私用御璽,實在是罪該萬死。」

  皇帝設立清稽司,大臣們反對得不是很厲害,她們有意見的是清稽司里領頭的人是內侍,對於清稽使兼皇帝的貼身內侍梁秋實,朝中一直是有爭議的,但因著梁秋實頗受皇帝寵信,為人又比較謹慎,她們一般只彈劾她的手下或義女。

  宋玉書此話一出,百官頓時譁然,人聲喧嚷,如同一鍋沸騰的水。其實她們入青梧宮商議政事時,也偶然看見過梁秋實謄寫詔書,沒想到皇帝竟連御璽也給她了。

  一個清稽使的位置還不夠嗎?

  李昭動了動,她說:「此事乃朕臨時授意,宋卿何必如此。」

  工部閻侍郎也站出來附和:「梁內侍不過代為謄寫,蓋印時陛下也在,何必過分苛責,驚擾聖躬。」

  這也是李昭想說的話。

  發入宮中的奏摺,姜念之已經寫好對策,可以直接照抄,但抄也需要時間,況且她從不會照抄,她會一封一封細細看完,將來龍去脈吃透,確保所有事都處於她的掌控之中,然後再斟酌著給出處置方案。

  她給秋實的權力的確有些大,但倘若內侍專權,直接殺了,再找一個替換便是,這些臣子何必如此警惕,跟個烏眼雞一樣死死盯著?

  宋玉書雙手捧著笏板,目光垂地,說出來的話卻並不客氣,「是陛下親自授意的?陛下可知太祖有制,內侍不得干預政事,祖制在前,神器豈可假手於人?長久如此,於國有大害啊!」

  「世上有一時之忠臣,豈有萬世之忠臣,梁秋實未經科舉,得入大內,本就是走了捷徑,如今又接連越權,若久而成制,百官何以辯真偽,以何為依從?」

  「權柄旁落,動搖的是國本啊!」

  這話說得相當重了。

  宋玉書高聲道:「臣吏部侍郎宋玉書,懇請陛下收回梁內侍擬詔、掌印之權,將僭越之人交與有司處置,日後再有犯者,從重論罪!」

  接二連三有人站出來表示支持,「臣附議!」

  「宋侍郎說得對,一個內侍,本就不能有這麼大的權力。」

  都察院的金御史執笏出列,「梁秋實是清稽使,為外朝官,就不該再往內廷去;若她是內侍,就該好好伺候陛下的起居,不該把手伸向詔書!」

  有膽大之人高聲說:「臣提議,免除梁大人清稽使的職位!」

  清稽司黨羽眾多,內有不少文官,眼看頂頭上司就要被攛掇著革職了,連忙站出來挽回局勢。

  「宋侍郎此言,難免太過!梁大人忠心耿耿,只是代行擬詔,並無禍亂朝政之舉,孫侍郎口口聲聲動搖國本,實在是危言聳聽,莫不是想以此鉗制陛下?」

  有人笑著說:「先帝也曾令內侍擬詔,難道先帝也做錯了?」

  皇帝是篡位的,容不得旁人說先帝一句,說先帝不好的,罰,說先帝好的,也罰,每次有人提起先帝,皇帝都會生氣。

  有人看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後,長嘆一聲,「陛下只是臨時授意,若不合適以後自然會停下,宋侍郎如此小題大做,難道是在質疑陛下的聖明?」

  李昭端坐在御座上,沒有發言,只是冷冷地看著宋玉書,她的態度,已經不言而喻。

  宋玉書沒有退縮,也沒有慌慌張張地去看姜念之,向她求助。

  她自小聰慧,家世又是一等一的好,母親親自為她開蒙,長到七八歲,為她授課的西席都是滿腹經綸的致仕大員,再大一些,母親把她帶在身邊,手把手地教那些讀書入仕的道理,她未入國子監時,便將京中大大小小的官吏認了個遍。

  可以說,她受的教育比之宮中的殿下們也沒差上多少。比起同齡人,她不知強出多少,只比姜念之略差些。

  雖年輕,入朝以來從未露怯,此情此景,完全在她的預料之中。

  宋玉書抬起頭,與李昭對視,表情複雜,憤慨中帶著期盼和發現信賴的君主被賊人蒙蔽的失望,似乎在說:「陛下啊,我都是為了你好!她們都是賊人,獨我是忠臣!快快悔改吧!」

  見皇帝不為所動,她緩緩流下一滴淚,用幾乎所有人都聽得見的聲量說:「陛下若執意如此,那臣只能以死諫之!」

  說罷,她就往柱子上撞,旁邊的大臣連忙七手八腳地攔住她,但她撲得太快,身子被拽住了,額頭卻結結實實地碰在柱子上,出了血。

  李昭目光沉沉,古往今來,能引得臣子死諫的,都是昏君。

  宋玉書竟敢這樣罵她,皇帝恨不得直接抽出身旁侍衛腰間的劍,讓宋玉書實現她的理想。

  她一直對文官很不屑,覺得她們和羊一樣羸弱,面對刀劍只會驚叫著四散奔逃,這些人只是需要籠絡的對象和用來制衡武官、治理朝政的工具。

  這樣卑微的人也竟敢這樣忤逆她嗎?

  李昭有些煩躁,她並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只知道有人要違逆她的意志,若在軍中,遇上這種人,直接拉到帳外打一頓,若打不管用,便直接殺了。

  殺人,可以嗎?她下意識看了姜念之一眼。

  姜念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表情平靜,渾身上下充滿與世無爭的恬靜氣息。

  李昭清醒了一分。

  宋玉書從同僚們的鉗制中掙脫出來,額頭淌著血,猛地往前走了幾步,侍衛警惕的目光下,跪下,重重地磕頭,「請陛下誅殺梁內侍!」

  簡直是瘋了,李昭臉上多了一分戾氣,宋玉書逼她殺了秋實,就是讓她結結實實打自己一個巴掌,可她也不能當堂誅殺死諫的臣子,真是棘手。

  她只好看向姜念之,期待能從這座橫亘在她和眾臣之間的「橋樑」口中聽到她想聽的話,「丞相,你有什麼話要說?」

  姜念之向前一步,「梁內侍既為內侍,又為清稽司正使,身兼數職,雖然特殊,但也有她深得陛下看重的緣故在,陛下用人,自有陛下的道理,臣不敢置喙。」

  她話鋒一轉,「但梁內侍擬詔、蓋印之事,實屬僭越,幸而並未犯下大錯,既然是陛下臨時授意的,還請陛下收回旨意。」

  李昭想了很久很久,最後不得不承認姜念之的方案的確是最合適的。她忍不住暗暗埋怨秋實沒用,她已經把權力給出去了,秋實卻堵不住別人的嘴。

  李昭點點頭,「丞相,你說得有理。」

  只是可惜,以後又要一個人忙到深更半夜了,朝政是必須處理的,但她不喜歡伏案。

  姜念之仿佛能聽到她的心聲,微微一笑,道:「陛下日理萬機,的確需要有人代為分理筆墨庶務,臣懇請陛下,重啟翰林院!」

  「翰林院人員繁多、流程繁瑣,可以對其加以簡化,由翰林院內的學士代行擬詔,至於御璽——要麼放到陛下自己手裡,要麼交於專人保管,經手之人是誰,何時調用,必須記錄在案,分作數份,吏部、文書房、翰林院各一份。」

  似乎可行,不過……翰林院的最高長官正三品翰林學士承旨,自蕭然死後一直空缺,若要重啟翰林院,得拉一個人填位置。

  李昭問:「丞相覺得,誰最適合做翰林學士承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