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靈玉啟程那一日,師門眾人在城門外的亭子裡為她送行。
除去薛展、姜念之和幾位師姐,謝思行也在。
她是戶部左侍郎,手握實權,這幾年朝廷格外重視農桑,她也春風得意,看起來比前兩年還年輕了好幾歲。
薛安安也來了,他本該跟在薛展身後,如今卻緊緊挽著姜念之的手臂,時不時用擔憂的眼神看她一眼。
自他入府,姜念之對他很好,不僅在他院子裡種滿了梅花,還時常把他叫去一起用膳,十日召幸他一次,他得到的寵愛能與宋玉卿、李灼平分秋色,侍從們也對他恭恭敬敬,讓他能安享側夫的尊榮。
再加上他在家時跟著母親耳濡目染,有些才學,因而姜念之看他時多了一分不同,偶爾會把他叫去書房紅袖添香,談古論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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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入姜家之前,他本來還擔心姜念之有太多夫侍,那雙眼睛看不見他的存在,不會喜歡他,一直為此惴惴不安,進了姜府之後,所有顧慮都打消了,這是他兩世最幸福的時候。
現在,他卻又開始患得患失。
只因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母親都想撮合他和謝靈玉在一起,他還和蘇芳洲做過名義上的妻夫……
薛安安生怕姜念之誤會,姜念之看穿了他的心思,對著他笑了笑,「放心,我從未疑你。」
薛安安的守貞砂可是給了她啊,他的痴情,她也看得到。
姜念之牽著薛安安隨眾人一齊走到謝靈玉面前。
謝靈玉神色黯然,搖搖欲墜。
「靈玉。」謝思行率先開口了,「安心去吧,朝中波濤洶湧,梁秋實虎視眈眈,你去懷州,未必不是好事。」
雖然被貶下去了,但也能暫時從京城這個大染缸里脫開身。
沉沉浮浮這麼多年,她看得明白,皇帝並不用心為謝靈玉打算,謝靈玉身負釋仆的大功,即使不能直接離開清稽司,也可以兼任大理寺少卿,如果皇帝真的倚重她,就該封賞她爵位,而不是賜蟒袍玉帶這種華而不實、容易惹人非議的東西。
「此去不必太過消沉,日後京中若有什麼風聲,我立刻給你傳信。」
師姐們也各自寬慰了謝靈玉幾句,秦耕昀說:「謝師妹,我知道你心中不甘,貪贓枉法之人逍遙法外,你這樣一心除殲之人卻要被外放,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丞相大人……」
她看了姜念之一眼,「她也是為了你好,你千萬不要和她置氣。」
孫易安說:「師妹,在朝為官太過剛直,容易成為眾矢之的,去了懷州,雖然沒有清稽司的權柄,但也勉強可以安身,你先好好在那待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蘇芳洲說:「懷州也算富庶,師妹,你放心,我們已經在那安排好了人。」
薛展看著謝靈玉,「靈玉啊,離了清稽司總歸是好事,做知府,也能大有可為。」
「況且,來日必有轉機,萬事珍重。」
最後,姜念之上前,讓人捧來兩身貂皮做的大氅,親手遞過去,「謝靈玉,快十月了,天氣漸涼,你記得保重。」
謝靈玉沒接,她看著姜念之,一字一句說:「肅貪也是大事,不是嗎?」
如果說她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那姜念之就是明知她不願意走,卻強行把她弄走,「我是心甘情願進清稽司的。」
她做清稽司副使,比做大理寺少卿時更肆意,雖然要背負一些惡名……但想得到權力,不就應該付出代價嗎?
現在,她被貶下去了,明明知道那些人罪大惡極,卻再也沒有力量去動她們。
謝靈玉說:「有些事,總是需要人去做的,為什麼那個人不能是我呢?」
姜念之聽了這話,忍不住扶額,她知道謝靈玉還在鑽牛角尖,笑了笑,說:「謝靈玉,你這個副使,說得不好聽,只是一個捕卒罷了,貪官污吏是抓不盡的。」
「肅貪之事,清稽司的其它人為了討帝王的歡心,也一樣會去做,這個人是你,還是別人,沒有任何區別。」
謝靈玉臉色發白,所有價值被別人否定,是一件令人氣餒和憤怒的事,更何況,否定她的這個人是姜念之……
她渾身發起抖來,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姜念之看著濺在地上的淚,說:「謝靈玉,你能力出眾,該去做更有意義的事,而不是陷在清稽司的泥潭裡,消耗自己。」
姜念之不想看著謝靈玉那麼輕易地死去,前世,謝靈玉在先帝的冷眼下死去,今生,她不該再淪為李昭的棋子。
姜念之問:「謝靈玉,你的理想是什麼?」
謝靈玉張了張嘴,「河晏海清,天下太平。」
姜念之問:「你一天抓五百個人,天下就會安定嗎?」
謝靈玉搖頭,「不能。」
「是極。」姜念之說,「只抓人,不治民生,如何能讓天下太平。」
「你此番前往懷州,雖沒有偵緝大權,卻管一州民生,主政一方,你該學著如何和形形色色的人周旋,做出些政績來。」
姜念之意有所指道:「你要平天下,必得先修身,一腔孤勇,走不了多遠,要先登上高位,再坐穩。」
謝靈玉清廉、重律、不結黨不受賄,忠君愛民,既能斷獄,又能諫言,倒是很適合都察院。
姜念之說:「謝靈玉,我等你回來。」
謝靈玉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她朝姜念之作了個揖,「我受教了。念之,多謝你。」
幾人各自飲下一杯餞行酒,最後,謝靈玉在眾人的目光中踏上官道,登上馬車,往懷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