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前一夜,整個宅院都被紅色給淹了。
從大門到二門,從迴廊到影壁,處處懸著紅綢,燈籠換成了成雙成對的喜字紗燈,連石階兩旁的花盆都纏上了紅繩。
夜風一吹,那些紅綢便簌簌地飄起來,映著燈光。
連冬日的寒氣都退避了三尺。
顧時安站在自己院門口,叉著腰看著廊下那一排新掛的喜字紗燈,嘴裡嘖嘖了兩聲:
「呵呵呵~姐姐嫁個人,我這個做弟弟的院子也跟著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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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頭別人來我這兒串門,還以為我要續弦了呢!」
他身旁的顧懷瑾穿著件藏藍的小棉袍,手裡捧著一本書,聞言抬頭看向他爹,語氣老成持重:
「爹,續弦這個詞您用得不準確,您壓根兒還沒弦呢。」
顧時安直接在他腦袋上拍了一記:
「小兔崽子,給你請假是讓你去迎親隊伍里湊熱鬧的,不是讓你來氣你爹的。」
顧懷瑾把書往懷裡一揣,抿著嘴笑,倒也沒躲。
目光飄向院牆那邊蘇酥的院子方向。
那兒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的,比他們這邊熱鬧了十倍不止。
這邊院裡頭,這會兒人仰馬翻。
明日便要出嫁了,該收拾的收拾妥當,箱籠嫁妝都貼了紅封送到了正廳暫存著。
歲歲的小襖都換了一身新裁的絳紅錦緞,領口滾了一圈細細的兔毛。
襯得小丫頭跟年畫裡走出來的福娃娃似的。
可她這會兒沒工夫看那些。
她把陸清辭堵在門口,兩隻手撐在他胸前,仰著頭,語氣里三分無奈七分軟:
「行了行了,真的該走了。
明日辰時你就來接我了,差這一晚上?」
陸清辭身上那件玄色大氅的帶子還沒系好。
垂著眼看她,目光從她的眉梢滑到唇邊,停了一息,聲音低低的:
「差。」
「差什麼差。」
蘇酥踮起腳,在他唇上飛快地啄了一口,又退回來,
「親也親了,哄也哄了,你趕緊回去睡覺。」
陸清辭被她那一下啄得眉峰微動,唇角壓了壓才沒翹起來。
他伸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人拉了回來,低頭又吻一記。
比她那下深得多,唇齒相纏了好一會兒才鬆開,再開口時嗓音裡帶著沙啞的餘韻:
「酥酥,我走了。」
「嗯,走。」
「酥酥,你今日不能……」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蘇酥打斷。
「知道了知道了。」
陸清辭的指尖在她下頜上輕輕一刮,終於轉身出去了。
玄色大氅的衣角被夜風掀起來,燈籠的光在他背上描了一道暖邊,很快便隱沒在月牙洞拐角後面。
蘇酥靠在門框上搓了搓發熱的臉頰,呼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成一團。
她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準備回屋,突然瞥見歲歲坐在廊下的台階上。
懷裡抱著年年,兩條小短腿懸在空中晃啊晃的。
年年被勒得「喵」的一聲,從她懷裡掙出來跳到了地上,尾巴翹得高高的。
它回頭看了歲歲一眼,邁著貓步優雅地走開。
「呀!年年別跑!」
歲歲叫喚著,伸手要去抓,沒抓住,癟了癟嘴,可很快又想起什麼似的。
眼睛亮亮地仰起頭來看蘇酥:
「娘親!懷瑾哥哥明天不去學堂了嗎?他要陪歲歲玩嗎?」
蘇酥走過去蹲在她面前,替她理了理被貓蹭亂的兔毛領子:
「對呀,明日懷瑾哥哥陪你玩一整日,高興不高興?」
歲歲用力點頭,點頭的幅度大得小揪揪都在顫,整個人往前傾,差點從台階上栽下來。
蘇酥一把撈住她的後領,小丫頭被拎住也不怕,還在笑,露出一排小米牙:
「那……那歲歲把年年也給懷瑾哥哥抱!
年年胖,抱著熱!」
「好,年年給懷瑾哥哥抱。」
蘇酥把她從台階上提起來,拍了拍她棉褲上的灰,
「但是歲歲現在該回去睡了。」
歲歲被她抱起來,小腦袋擱在她肩窩裡打了個哈欠,軟綿綿地問:
「娘親,明天我能起床就去找哥哥嗎?」
蘇酥抱著她往屋裡走,低聲哄著:
「當然可以了,明天娘親要忙,歲歲要隨時跟在哥哥身邊。」
「好……」
歲歲的眼皮已經開始打架了,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小爪子攥著她的衣領,呼吸慢慢勻了下去。
蘇酥把小丫頭安頓好,從裡屋出來的時候,顧時安正拎著一壺熱黃酒踱進院子。
他今日難得穿得周正些,墨藍的厚錦袍外面披了件同色的大氅。
手裡那壺酒冒著白氣,遠遠地便聞見一股暖融融的酒香。
「姐,」
他揚了揚手裡的酒壺,
「還沒睡?明日夠你累的,趁這會兒還能清閒,喝一口暖暖身子。」
蘇酥接過酒壺,溫熱的觸感從掌心透進來,驅散了指尖的寒氣。
她沒急著喝,先湊到鼻尖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
「還行,沒拿那些摻水的來糊弄我。」
顧時安嗤了一聲:
「我什麼時候糊弄過你?」
蘇酥啜了一口黃酒,溫熱的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她靠著廊柱,目光落在院子裡那些紅綢和燈籠上,忽然轉了轉眼珠,開口:
「對了,有件事跟你說。」
顧時安正給自己倒酒,聞言手一頓,直覺告訴他她接下來的話准沒好話:
「……什麼事?」
「我這院子,」
蘇酥伸手指了指身後的正房和東西廂房,
「等我明日嫁過去之後,你給我原樣留著。
一磚一瓦都不許動,東西廂房也不許另作他用。」
顧時安把酒壺放下,擰著眉頭看她:
「你都要嫁過去了,院子空著也是空著。
我小用一下不行嗎?還不准動?!
歲歲那保姆和丫鬟們挪到我那邊院子裡去,這裡封起來得了,省得還要人日日過來掃灰。」
「不行!」
蘇酥斬釘截鐵地搖頭,一手叉腰,一手舉著酒壺指他,
「萬一呢?
萬一我在那邊跟歲歲過得不如意呢?
我總得有個退路吧?
你不把院子給我收拾好,我回來住哪兒?」
顧時安嘴角抽了抽:
「姐,陸清辭對你什麼樣滿京城都看在眼裡,你還不如意?
你找得出比他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