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
蘇酥打斷他，理直氣壯地重複，
「反正院子給我留著，東西廂房裡的東西也不許搬。你答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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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時安端詳了她好一會兒，見她那副「你要是不答應我今晚就賴這兒不走了」的神情，終於敗下陣來，無奈地擺了擺手：
「行行行，留著留著。
你這人還沒出門子呢，就開始往後打算盤了。
我是你弟弟還是你債主？」
蘇酥滿意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
「乖弟弟。」
顧時安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兩人並肩站在廊下，就著那壺溫熱的黃酒，看著滿院子的紅燈籠在風裡輕輕晃。
氣氛難得鬆弛而平靜。
顧時安甚至還開玩笑，說等她真走了，他要把她院裡那棵石榴樹挖了種兩棵棗樹。
蘇酥踹了他一腳。
他躲開，正要反擊。
院外突然響起急促、凌亂的腳步聲。
踩在青磚地上啪嗒啪嗒地響，打破了滿院的暖紅安寧。
蘇酥和顧時安同時轉頭望去。
江楓從月洞門外疾步走進來，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青灰長衫，連件厚實的披風都沒來得及裹。
冬夜的寒氣把他整個人凍得臉色發青，嘴唇泛白，呼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地涌著。
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額角甚至滲出了薄薄的汗，在冷空氣里凝成細碎的水珠。
「顧時安！」
他一進門便直直朝著顧時安的方向奔過來，聲音是壓不住的焦灼，
「田杏兒不見了！」
蘇酥手裡的酒壺頓住。
顧時安也收了那副懶散的神情，站直了身：
「什麼？你們怎麼回事啊？！」
江楓在他面前站定，手都在抖，攥了攥拳才勉強壓住：
「我爹娘和她爹娘今日都到了京城，他們要來談婚事！！
我娘非要我去將她找來，可我去驚魂樓找她，樓里人說她已經好幾日沒去上工了。
我去了她租的房子，鄰居大嬸說她幾天前就出門了，說出去走走，一直沒回來。「
他喘了口氣，聲音更急：
「我去她平日愛去的幾個地方都找了一遍，全沒有。」
顧時安的面色沉了下來。
他這幾日一門心思撲在姐姐的婚事上，驚魂樓那邊幾乎沒怎麼過問，連田杏兒幾日沒上工都不知道。
他偏頭看向院子一側的迴廊，正巧管家顧伯從那邊經過，手裡還拎著一盞剛換下來的舊燈籠。
「顧伯，」
顧時安揚聲叫住他，
「驚魂樓那邊，田杏兒幾日沒去了？」
顧伯聞聲停下腳步，把舊燈籠放下，想了想回話道：
「回爺的話，老奴算了算，怕是有四五日沒見著田姑娘的影子了。
老奴原想著等爺忙完這幾日再報的，可府里這些天為了蘇姑娘的婚事上下忙碌，老奴一忙起來便……耽擱了。」
江楓聽見這話，面色更白了。
蘇酥把手裡的黃酒擱在廊下的石桌上，幾步走上前來：
「別慌別慌！！你報案了沒有？」
「沒有。我想著她在驚魂樓做事，顧時安是東家，說不定知道她還會去什麼地方……」
蘇酥腦子裡一瞬間翻湧上來無數畫面。
那些上輩子看過的話本、折子戲、茶館裡說書人講過的段子，此刻爭先恐後地往她腦海里擠。
年輕女子獨身夜出，被路過的富家公子看上，三言兩語騙上了馬車便沒了影蹤；
或者走了背巷，被幾個地痞無賴堵在牆角，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冬夜，風大，天冷，獨身的年輕女子，外出未歸。
她後背倏地冒出一層冷汗，聲音卻穩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排：
「顧時安，你趕緊派人出去找。
從驚魂樓往東那幾條巷子開始搜，再往西市那邊擴一圈。
天黑了之後冷清的路段最容易出事，一個角落也別放過。
江楓，你去報案，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把人手借出來。
杏兒她爹娘現在知道她不見了嗎？」
「還……還不知道。」
江楓的聲音發緊，
「我沒敢告訴他們，怕兩位長輩慌了神出來亂找，冬夜裡走岔了更麻煩。」
「做得對。」
蘇酥點了點頭，
「你先別告訴他們，等這邊派出人去有了消息再說。
你現在趕緊去報案！借一下陸清辭的光，讓他們行個方便，也能派更多人出來。」
江楓被她這通安排，安排得一愣一愣的，隨即猛地點頭，轉身便朝外跑。
跑到月洞門口時他忽然剎住腳步，回過頭來看向蘇酥，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只擠出兩個字：
「多謝。」
蘇酥站在燈籠底下朝他擺了擺手：
「先找人，旁的回來再說。」
江楓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急促的腳步聲很快便遠去了。
顧時安這也已經大步走到了院門，一面系大氅的帶子一面朝外揚聲喊：
「來人！備馬！把府里能動的都叫起來！
分三路……不，分四路出去找！「
幾個下人從廊下和角門裡陸續跑出來，燈籠的碎光在夜色里快速攢動著。
顧時安回頭看蘇酥一眼，蘇酥朝他點了下頭，他便不再多言，帶著人快步出了院門。
院子裡紅燈籠還穩穩地掛著，暖融融的光鋪滿了青磚地，可那股喜慶勁兒被方才那陣急促衝散了七八分。
蘇酥站在廊下，冬夜的風從她臉側刮過去，冰冷刺骨。
但願衙門的人手腳夠快。
但願她只是出去散散心，不要發生什麼壞事。
歲歲不知什麼時候爬起來了。
小丫頭趿拉著一雙小棉鞋，揉著眼睛從裡屋蹭了出來。
她走到蘇酥腿邊，仰起頭，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
「娘親……」
蘇酥低頭看見她，彎腰把歲歲抱起來，將那張被夜風凍得冰涼的小臉貼在自己臉頰上，輕輕蹭了蹭：
「沒事，歲歲乖。娘親吵醒你了嗎？」
歲歲搖了搖頭，把小腦袋埋進她肩窩裡，含含糊糊地嘟囔：
「娘親不在……歲歲找娘親……」
蘇酥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拍著。
歲歲的呼吸又勻了下去，小爪子攥著她的衣領，怕一鬆手她就要走遠。
蘇酥抱著她站在廊下，目光穿過院門，投向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那些不祥的念頭還在腦子裡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