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出了宮門,寇意染從軟轎上下來,正要換馬車,就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人影。
顏文昭見了她,急匆匆地迎上來行禮。
此時天寒地凍,寇意染見他耳朵和鼻尖凍得通紅,也不知在此站了多久。
她問:「顏少卿,可是案子有了進展?」
顏文昭道:「非也,微臣只是聽說長公主進了宮,想問問……」
話說到一半,他頓住,餘光謹慎地瞥了瞥四周。
寇意染微笑道:「外面冷,顏少卿上馬車再說吧。」
二人前後腳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動了起來。
寇意染道:「顏少卿趕來,是想問我太后召見我是為何事,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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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顏文昭眉頭輕蹙,面上帶著擔憂,「若是太后讓公主同意和親,公主可千萬別答應!」
寇意染不答反問:「以顏少卿看來,朝廷拒絕和談的可能性有多大?」
顏文昭微怔,最後似嘆息一般,輕聲道:「和談之事,基本已是板上釘釘。」
寇意染輕哂:「板上釘釘?那麼最後還是要和親。不是兩位郡主,便只能是我。」
「長公主不必擔心,臣已上疏請求擔任使臣與西夏談判!臣定不會同意和親!」
寇意染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你不是大理寺少卿嗎?審案子才是你的專長,為何要去當使臣?」
顏文昭抿了抿唇,一雙稍顯憂鬱的雙眸此刻透出滿滿的堅毅來。
「公家之利,知無不為。
「為國盡忠,死而後已。」
他聲音清潤,平時聽著只覺溫潤儒雅,此刻卻格外鏗鏘有力。
寇意染微怔,而後輕笑著誇讚:「顏少卿高風亮節、為國盡忠,實乃百官之表率。」
她語氣輕鬆,但明顯沒將他的保證放在心上。
顏文昭心思敏銳,很快就感覺到了,長公主並沒有將全部希望壓在他身上。
或許,還覺得他在說笑。
顏文昭心裡很是難受。
或許從一開始,他就不如裴世子表現得那般堅定,也不如攝政王做事那般有手段。
所以公主雖然欣賞他的才能,但從未對他產生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她始終將他當做一個有一些能力的臣子或者盟友看待,而不是完完全全將他當做一個危難時可依靠的男人看待。
到了這一刻,顏文昭才清楚的意識到,他最開始的退縮,讓他失去了什麼。
他看著她,語聲柔和而堅定:「公主信我,臣一定不會讓您去和親!」
寇意染只是笑笑,沒回答。
她雙眼有些失神地望著車簾上的寶相花紋,突然,似嘆息一般,輕聲問:「硯屏山下,你覺得我……做錯了嗎?」
曾經的她,以為霍珣是最大的弄權佞臣,他的存在,對寇家的江山是莫大的威脅。
而等他死了,她才發現,就算不是他,也會有無數豺狼虎豹能將這江山拆得七零八落。
就像現在,他死了不到一個月,邊境就亂成了這樣。
所以直到今日,她才生出些後悔來。
顏文昭心思敏銳,又怎能察覺不出她此刻的悔意?
他置於膝上的手不住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些蒼冷之色。
他從未如此刻般無力又悒鬱。
公主寧願懷念一個死去的人,都不願分一絲信任和依賴給他……
顏文昭抬眼,第一次近乎無禮地直視寇意染的雙眸,面上顯出異常的認真和堅定來。
「公主為何不肯信我一次?
「在公主眼中,臣就是這般無能之人嗎?」
寇意染被他突然銳利的眸光看得微怔,她顰了顰眉:「本宮何時這樣說過?顏少卿能力出眾,前途不可限量。」
顏文昭喉結微滾,出口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些啞:「可公主直到現在,都不願相信我,也不願依賴我。」
他眼睛緩慢地眨了眨,克制了許久的情愫如失去了壓制的浮木,就這麼坦蕩地浮現在了他的眼眸中。
「若我說,我並非全然的大公無私,出使一事……也藏著我的私心呢?」
他眸光在車內稍顯黯淡的光線里顯得比平時深邃。
那往日見了她總是會禮貌迴避的眼神此刻變得尖銳起來,充滿侵略性地凝視著她。
但他長相偏清雋儒雅,所以即使是這般看著她,也不讓人反感。
反而那輕顫的睫毛,泄露了他平靜面容下隱藏的溫柔與克制。
這樣的他,透出些屬於男子的強勢,又收斂著氣勢,不至於讓人覺得太過冒犯。
寇意染被他突然的剖白弄得十分無措。
她眼睫顫了顫,率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打趣道:「顏少卿最近壓力太大,精神太過緊繃,都開始說胡話了。今日回去便好好休息一下吧。」
感覺出她的迴避,顏文昭心中有些許失落。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白,不想輕易放棄。
「公主不問問微臣,微臣的私心是什麼嗎?」
「既然是私心,那便不足與外人道也。顏少卿,你說是嗎?」
寇意染斂去了面上的笑意,那雙漂亮的眸中神色淡淡的,沒什麼溫度。
她挺直脊背,淡淡睥睨著他,眼神暗含警告。
顏文昭被她的眼神看得心口一涼,聰明如他,又怎麼會不懂,公主這是在明確地拒絕他。
若他再進一步,於此時的他們來說,就太過了。
即使不甘,但他還是收起了渾身進攻的趨勢,迅速退回到臣子的位置。
他垂首,無奈地勾唇笑了笑,應道:「是,多虧長公主提醒,微臣……會小心藏好。」
寇意染對外面道了聲「停車」,而後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顏大人的馬車還在後面跟著,若是無事,便就此分別吧。」
顏文昭躬身行禮,恭敬地退了出來。
待那輛織金綴錦的馬車走遠,顏文昭才緩緩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
從去年的賞花宴到如今,只隔著大半年的時間,但他明白,他晚了一步,錯過的不僅是最佳時機,還有公主心裡的位置。
是他錯了。
如今攝政王已死、裴世子去了北境,但長公主的心門卻關閉了。
他也許窮其一生也無法再將其撬開。
但他,不想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