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
除夕夜,養馬場的雜役們今夜終於喝上了熱湯。
滿滿一大桶冒著熱氣的羊雜湯,上面飄著厚厚一層透明的油脂,還混合著蘿蔔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動。
這是裴鶴野第一次吃羊下水,喝第一口,那油膩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
但他在這裡吃得不好,每天還要干那麼多活,身體比他的舌頭更快接受了這種熱湯。
他喝了滿滿三大碗,喝得渾身冒汗,又拿了兩個大餅來泡著吃。
石頭看他胃口好,笑著問:「羊雜湯好喝吧?裡面還有羊頭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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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年最期待的就是除夕這天,只有這天可以好好飽餐一頓!」
裴鶴野想說,這羊雜湯的味道哪裡能和天香樓的菜餚相比?
這小子,還是沒有見過世面。
但大家都顧著往嘴裡塞肉,沒空聊天,裴鶴野便只衝他笑笑。
夜晚,因為吃得飽,大家都很早就睡著了。
裴鶴野太久沒吃得這般油膩了,肚子有些不舒服。
到了三更時分,他又裹上棉襖出來如廁。
外面天寒地凍,別的人都是拿了恭桶到屋子裡解決。
但裴鶴野多年養成的少爺習性,實在受不了那股味兒,便還是堅持到外面來如廁。
回來時,黑漆漆的馬場一個人也沒有。
平日自然有人守夜,但今夜是除夕,也不知守夜的人是不是偷懶去了。
裴鶴野此時全然沒有睡意,望著漆黑的夜空,他在想,今夜京城是不是到處都在放煙花炮竹?
公主呢?她在做什麼?現在在守歲嗎?會不會想他?
他答應他娘一年之約時,覺得一年不長,熬熬就過去了。
但如今分別了不到兩個月,他就有些受不了了。
好想她,怎麼辦?
裴鶴野輕嘆一聲,不小心嗆了口冷風,低低地咳嗽起來。
而就是這聲咳嗽,他發現不遠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就像是受到了驚嚇,快速藏了起來。
裴鶴野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餘光卻在快速地朝四周瞄。
他在找趁手的武器。
而他的身後,有人輕手輕腳地靠近。
一柄泛著寒光的彎刀舉起,朝著他的腦袋砍了下來。
裴鶴野迅速低頭躲過,側身扭腰,一腳重重踢在了身後那人的腹部。
當看清那人手上的武器時,他眸光一厲。
是北遼探子!
那人又起身朝他撲了過來,裴鶴野迅速動作,反手奪過彎刀割了那人喉嚨。
這時,不遠處突然傳來了驚慌的喊叫聲:「救命!走水了!」
馬場往東南方向不到兩里遠的地方便是草料場,而現在那裡冒出了滾滾濃煙!
裴鶴野大驚,朝著雜役們住的屋子大喊:「大家快醒醒!有敵軍偷襲!」
除夕這夜,誰也沒想到,敵軍會這個時候派人來燒他們的糧草。
雜役們都醒了,紛紛趕去滅火。
而北遼探子還沒全部逃走,又被雜役們合夥殺了兩人。
饒是眾人再努力,然這裡冬日乾旱,滿滿一倉庫草料還是被燒得精光。
裴鶴野望著那沖天的大火,心中又恨又怒!
該死的北遼人!
他雙拳緊握,年輕堅毅的面龐被火光映亮,那雙總是神采奕奕的雙眸中也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天快亮時,眾人才疲憊地散開。
沒護住草料,可想而知他們接下來又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裴鶴野垂頭喪氣地回到住處,發現他們住的那間低矮的小屋木門敞開著。
昨夜慌亂,似乎沒看到石頭?
他彎腰進去,然後渾身一僵。
屋子裡滿是血腥味,而他的腳邊,躺著一顆頭顱。
裴鶴野不知自己是怎樣將那顆頭顱捧起來,又是怎樣將他和那具瘦弱的身體放在一起的。
昨夜的北遼探子有四人,他們殺了三個,還有一個逃跑時,慌不擇路鑽進了這間沒有鎖門的屋子。
是他害死了石頭!
—
正月初一,百官賀歲,是為大朝會。
寇意染醒來時,聽說今日太后同皇帝一起接受了百官叩拜,她微微出神。
而後,茯苓清理她們不在的那段時間堆積的各種帖子和信件,從中挑出了一封來。
「公主,這是邊關來的。」
寇意染拆開來看,是裴鶴野的字跡。
信是半個多月前寄來的,那時她不在京城。
她慢慢地讀完了一整封信,裴鶴野的喜悅透過薄薄的紙張清晰地傳遞給了她。
他說他娘親同意他尚公主了,不過要讓他在邊關歷練一年,一年後,便放他回來成親。
他說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一年的時間太長,她不會等他。
他還說她送的護膝很暖和,就是臨走時想帶走賞花宴上她送的那朵宮花,卻沒找到,他很難過,打算以後回來再好好找。
少年的炙熱沒變,但透過信紙傳來,卻怎麼都暖不熱她此時荒涼的心。
若是他在她身邊,哪怕只是給她一個擁抱,此時的她會不會能少些彷徨無助?
寇意染將信收起來,沒有給他回信的打算。
北境又打了起來。
這次不是小打小鬧,而是北遼派了十萬鐵騎,衝破了歧門關的防守,一日內攻下了三個城鎮。
武安侯率兵迎戰,後備已撤往了三十里外的墉城。
戰事緊急,墉城向朝廷發來急報,請求糧草和援兵。
慕容瑤沒想到,霍珣不在的第一個新年,上天就給了他們母子這般大的考驗。
她緊急召來了重臣商議,緊急籌集糧草,並調北營三萬士兵,趕往北境支援。
而這邊的事情才解決沒幾天,西夏那邊得到消息,也開始往西北邊境增兵。
但到底念著霍家軍的威勢,只是陳兵邊境,還沒有開始行動。
急報一封封傳來,慕容瑤的喜悅還沒維持幾天,便坐不住了。
她借祈福的名義,去了皇家寺廟護國寺。
護國寺,禪房內。
一面貌年輕的和尚不緊不慢地替她斟了一杯熱茶,緩緩推到她的手邊。
這年輕和尚面貌清雋,丹鳳眼、懸膽鼻、微豐的唇,頗具佛相。
他聲音帶笑:「太后嘗嘗,這是最頂級的龍鳳團茶,您宮裡的也不一定有這個好。」
慕容瑤看著那人悠然閒適的姿態,沒好氣地道:「都是你出的餿主意,非要在年底弄死霍珣,現在好了,北遼打過來了,西夏也不安分!
「如今我們孤兒寡母如何坐得穩這皇位!」
那和尚抬手,輕輕撫平慕容瑤眉心的褶皺,寬慰道:「阿瑤,你總是這樣心急。依我看,如今這局面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