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之所及,十之三四的房屋都被突降的暴雪壓塌。
霍珣先讓人找來了負責這幾個村子的里正、戶長和耆長,告知他們長公主聽說附近受災,特意帶了人來幫忙。
幾人聽了,無不感激涕零。
之後再由他們帶著士兵挨家挨戶去搜尋還活著的人。
許多人家裡有地窖,擠在一起倒也躲過了一劫。
但還是有許多不幸的百姓,於熟睡中被倒塌的房屋掩埋。
有里正等人牽頭,士兵們先將眾人遷往安全的地方避災,再分發食物和棉被。
天天看小說藏書廣,𝓽𝓽𝓴𝓪𝓱.𝓽𝔀超實用
等將大部分人安置妥當,士兵們再去那些被壓塌了的屋子搜尋。
不得不說,霍珣帶來的人訓練有素,做起事來令行禁止,不過半日時間,便將幾個村子的人都安置得差不多了。
寇意染無甚可做,便親自去探望了受災的百姓,若是身上有傷的,便安排醫官和身邊太監宮女幫他們治傷。
她這次出行所帶炭火有限,還是將大部分炭拿出來先供百姓們取暖用。
第二日,被壓塌的屋子也被搜尋得差不多了,雪地里多了許多屍體。
寇意染路過時去看了一眼,當即便落下淚來。
這一刻,她心裡的震撼無以復加。
想想自己前些日子還在溫暖的屋子裡,為情情愛愛煩惱,但同一時間,許多百姓連活著都耗盡了所有力氣。
還有一個只三四歲的小女孩兒,被挖出來時身上只穿著單薄的布衣,家裡連條像樣的被子都沒有。
士兵們去屋中翻找了一番,本想找件衣服給她穿上。
茯苓卻說,唯一一件棉襖穿在女孩哥哥身上,被勾破處,露出的竟是柳絮。
找來戶長打聽,才知這家人兒子早逝,兒媳改嫁,只餘一老婦帶著兩個半大的孩子過活。
昨夜,祖孫三人擠在一起取暖,房屋塌下來時,都沒了。
就是因為家裡沒個頂事的,秋天摘蘆花都搶不過別人,這才撿了柳絮和乾草來填棉衣。
僅有的一件棉衣,還給了老太最寶貝的孫子穿。
寇意染聽得心酸不已,她想脫下自己的大氅給女孩蓋上,茯苓趕忙阻止了。
「公主的大氅價值不菲,就怕有心人事後會將女孩再挖出來,打擾她的安寧。」
寇意染紅著眼點點頭:「是我疏忽了。」
於是忍冬跑了回去,翻出一件她不怎麼穿的舊衣,給女孩穿好,讓人好生將屍身都收殮了。
寇意染紅著眼眶回了營帳,一眼就看到站在營門前正在安排事務的霍珣。
她第一次沒有避開他,而是直接迎了上去。
霍珣見她眼眶紅腫,當即抬手揮退了身旁的人,朝著她迎了上來。
「出了何事?」他蹙眉,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又看向跟在她身邊的兩個侍女。
寇意染搖了搖頭:「我沒事,只是我剛才看到,百姓們領的粥似乎很清,棉被也一家只有一條。
「我想問問,是不是物資不夠?要不我派人回公主府傳話,再多買些來?」
霍珣看著她擔憂的神色,竟忍不住低頭輕笑出聲。
寇意染見到了這種時候,他還笑得出來,睜大眼睛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珣掩唇輕咳了一聲,道:「公主隨我入帳,我與公主細細說道。」
寇意染半信半疑地跟著他走進了議事的營帳。
兩人坐下,霍珣不緊不慢地給各自斟了一杯熱茶,這才道:「物資不缺,臣在來之前便讓人備好了。不然公主以為,臣為何那日天黑才出城?」
為的自然是不鬧出大動靜,引得有心人注意。
寇意染將茶杯往案上重重一擱,不解地問:「既然不缺,為何不讓災民都吃飽?」
霍珣好笑地看著她,只覺她氣鼓鼓的樣子格外生動可愛。
「那公主以為,何為吃飽?」
「吃飽就是吃飽!不應該一日只有一碗不太稠的米粥!至少該是乾飯,加點肉之類的!」
她看著百姓個個面黃肌瘦、愁眉不展的模樣,覺得他們好可憐。
她沒什麼能做的,只想儘自己的努力,讓他們少受些苦罷了。
霍珣曲起指節敲了敲桌面,面上的表情突然嚴肅了幾分。
「公主,非臣捨不得一點糧食和一點棉被,是不能多給。」
寇意染不解地看向他。
霍珣語氣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地說出了以下三點原因:
「第一,公主來救災,打的是路過的名義。路過並施以援手,百姓會領你的恩情。
「之後官府騰出手來會接管這裡。而官府賑災自有一套流程和標準。
「公主如今天天給他們吃乾飯、吃肉,你讓接管後的府衙怎麼做?
「那時候府衙給他們喝粥,會不會有人對朝廷心生怨懟?」
寇意染張了張嘴,自覺理虧,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的確沒這方面的經驗,如今霍珣一說,她茅塞頓開。
「第二,餓極了的人,是不能吃乾飯的。公主可聽過有人吃乾飯撐死的?
「至於為何棉被只一家發一條,也是有原因的。
「鄉里鄉親間難免有恃強凌弱者,若是一人發一條,弱者的棉被會不會被搶?
「這是不是又埋下了械鬥的隱患?
「一家只一條,大家擠擠也就過了,不存在搶來搶去。」
霍珣慢悠悠飲了一口茶,接著道:「這第三點,則是為著公主好。」
「公主如今受封不到一月,乍然拿出大量好東西來,讓百姓窺見皇家富貴的一隅,難保有些人不會心裡生出怨懟。
「所謂升米恩斗米仇便是這個道理。
「做善事的前提要先學會保護自己。」
霍珣又敲了敲桌面,鄭重道:「從今日起,公主不能再到災民聚集地去了。」
寇意染詫異抬眸看向他,擰了擰眉,質問:「為何?」
「第一日去露個面便好,之後那裡定會臭氣熏天,畢竟他們吃喝拉撒都在那裡。
「再去,會有辱你的身份。
「二來你是公主,救人可以,但必須同他們保持距離,這樣他們才會對你又感恩又敬畏!」
寇意染蹙眉思索著他這些話,發覺每一條都很有道理。
但霍珣也是在世家長起來的,從小錦衣玉食,他怎麼會懂這麼多?
她的語氣軟了下來,再看向他時,目光中帶著探究。
她問:「你怎麼會懂這麼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