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彭圓圓按照蘇風給的地址找到了他家。
提著這一箱牛奶，還有一袋水果，站在門口的時候，彭圓圓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敲了敲門。
門開了。
「我來吧，小圓姐。」蘇風接過彭圓圓手裡的東西放到一邊，也沒有來，假客氣那一套。
彭圓圓走進去，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圈。
客廳挺大的，裝修不算豪華，但乾淨整潔。
「家裡就你一個人？」彭圓圓問。
「嗯，我爸媽去忙了。家裡準備在縣城開一家零食店，這幾天正裝修呢，他們天天盯在那邊。」
蘇風走到茶几前，在沙發上坐下來，把上面的筆記本電腦打開。
彭圓圓在另一邊的沙發上坐下來，把包放在腿邊，鬆了口，她還以為要見蘇風爸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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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圓圓考研方向是數學項的。
蘇風把電腦屏幕轉過來對著她：
「我先幫你查一下省師大數學方向有哪些導師。」
他在搜索欄里打了幾個字，頁面加載出來，是一份導師名單。
蘇風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點開，看每個導師的研究方向、發表的論文、帶過的學生情況。
彭圓圓在旁邊看著，本來想說自己來看就行，但蘇風的手在鍵盤上敲得飛快，她根本插不上嘴。
「這個趙老師，研究方向是偏微分方程，論文發了不少，但近兩年沒什麼新成果，不太合適。
這個錢老師，做代數幾何的，去年剛評上教授，手底下的學生論文質量都不錯，可以考慮。
這個孫老師，方向是概率論與數理統計，項目多，經費足，但脾氣好像不太行，網上有學生吐槽他卡畢業……」
蘇風一邊看一邊說，彭圓圓在旁邊聽著，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明明是她讀研，明明是她選導師，結果坐在電腦前幫她分析的全是這個比她小了十多歲的男生。
而且他分析的那些東西，什麼研究方向、論文質量、導師口碑，她之前根本沒想到要去查。
不對，不是沒想到。
是不會查。
她連在知網怎麼搜論文都不太熟練，更別說判斷一個導師的學術水平了。
彭圓圓看著蘇風專注的側臉，他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嘴裡說著那些她半懂不懂的專業名詞，微微有些晃神。
蘇風把導師名單從頭到尾過了一遍，最後挑出了三個：
一個偏微分方程的，一個代數幾何的，一個計算數學的。
他把每個人的詳細信息都整理在一個文檔里，字體、排版都弄得整整齊齊，然後發給彭圓圓。
「這三個是目前來看最合適的。你回去好好看看，選一個最感興趣的。」
彭圓圓點點頭：「謝謝你，蘇風。」
「別急著謝。」
蘇風拿起手機看了看，
「我先幫你問問這幾個老師有沒有名額。有些導師看著招人，實際上名額早就被本校的占了。」
他翻開手機通訊錄，往下劃了幾下。
彭圓圓看著他，忽然反應過來什麼：「你認識省師大的老師？」
「不認識。」蘇風說，「但我應該認識認識他們的人。」
蘇風把手機通訊錄從頭翻到尾。
CMO集訓的時候，那些985高校的招生老師一個比一個熱情，加微信的加微信，留電話的留電話，恨不得把他綁去他們學校。
但211的老師，他還真沒有。
蘇風想了一下，點開了清華張國慶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蘇風同學？」
張國慶的聲音明顯帶著驚喜，「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改主意了？清華的大門隨時為你敞開！」
「張老師，不是這個事。」
「那是什麼事？」
「我想問一下，您有沒有省師大數學系的老師聯繫方式？」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三秒鐘。
「省師大？」
張國慶忍不住大喊出聲，「哪個省師大？」
「就是咱們省的師範大學。」
「你去省師大幹什麼？！！」
蘇風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蘇風同學，你別嚇我，你是不是受什麼刺激了？以你的水平，去省師大？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我跟你說，你要是對清華的條件不滿意，咱們可以再談！千萬冷靜一點啊！」
「張老師，不是我。」
「那是誰？」
「幫我一個姐姐問的。她今年考了省師大的研究生，馬上要複試了，想提前了解一下導師的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蘇風聽到一聲放鬆的呼吸聲。
張國慶明顯鬆了口氣，但還是帶著點警惕：「姐姐啊，哦，那就好那就好。」
「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去呢。行，你等著，我找找。」
過了大概半分鐘，張國慶的聲音重新響起來：
「我還真有。省師大數學系有個孫教授，做概率論的，以前跟我是同學。我把他的電話發給你。」
「謝謝張老師。」
「別客氣。不過蘇風同學，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清華隨時歡迎你。條件你隨便提。」
「知道了張老師，那我先掛了。」
掛了電話，蘇風又打了第二個。
這次是北大趙敏。
趙敏聽到「省師大」三個字的時候，反應跟張國慶差不多。
「蘇風，你別跟我開玩笑。」
「沒開玩笑，幫我一個姐姐問的。」
「姐姐？」
「嗯，一個姐姐。」
趙敏沉默了兩秒，語氣也鬆了下來：「行，我幫你問問。不過省師大那邊我不太熟，不一定能找到。」
「沒關係，謝謝趙老師。」
第三個電話打給了另一個985的招生老師，對方也表示沒有省師大的聯繫方式。
第四個也是一樣。
蘇風靠在沙發上，翻到了第五個號碼。
是上海交大的李老師。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爽朗的聲音：
「蘇風？稀客稀客，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李老師，想請您幫個忙。」
「你說。」
「我想找一個省師大數學系的老師聯繫方式，幫我一個姐姐問的，她今年考了那邊的研究生。」
李老師說：「省師大啊，我還真認識一個人。那邊數學系有個姓錢的副教授，做代數幾何的，四十出頭，學術水平不錯。去年在一個會議上見過，加了微信。」
「那太好了，麻煩您把他的聯繫方式給我一下。」
「行，我微信上推給你。」
「謝謝李老師。」
「別客氣。對了蘇風，HMMT準備得怎麼樣了？」
「還行。」
「這次有把握拿滿分嗎？」李老師半開玩笑地問。
「運氣好就能。」
「哈哈，運氣好，數學進步運氣確實占很大一部分，那我相信你運氣一定會很好！」
李老師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加油，給咱們國家爭光。」
彭圓圓坐在沙發邊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一直安安靜靜地看著蘇風打電話。
她隱約能聽到一些電話的聲音，結合蘇風說的話大概能猜到一些。。
「張老師，不是這個事。」
「幫我一個姐姐問的。」
「幫我一個姐姐問的。」
「幫我一個姐姐問的。」
同樣的話說了好幾遍，每一遍都很自然，每一遍都很耐心。
看著蘇風一個一個地打。
彭圓圓坐在那裡，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明明她比蘇風大了這麼多歲。
明明她才是應該照顧他的那個人。
可是從頭到尾，不管是幫她爸媽找工作，幫她申請資助，幫她查導師資料，還是現在幫她聯繫導師，全都是蘇風在做。
他打電話的時候靠在沙發上，語氣風輕雲淡的，跟那些985高校的招生老師說話就像跟朋友聊天一樣。
那些人，每一個都是頂尖高校的教授，是彭圓圓連想都不敢想能搭上關係的人。
但蘇風跟他們說話的時候，那些人反過來還要求著他去他們學校。
這就是天才的世界嗎？
彭圓圓看著蘇風的側臉，他正低頭看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著名。
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打在他的臉上，少年整個人仿佛都熠熠生輝起來。
彭圓圓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她爸生病到現在，從她決定讀職專到現在，從她去山區支教到現在，她一直都是一個人扛著。
家裡的事她扛，自己的事她也扛。
沒有人可以依靠，也沒有人讓她依靠。
彭大山和塗桂花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他們愛她，但他們能給的只有種地和打零工掙來的那點錢，連她讀研這種事他們都插不上手。
彭圓圓想有個肩膀能靠一下，但從來都沒有過。
可是現在，面前這個比她小了十多歲的男生，卻讓她第一次有了一種被人照顧的感覺。
那種感覺，她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體會過。
彭圓圓看著蘇風，眼神里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蘇風抬頭看了她一眼：「怎麼了？」
彭圓圓趕緊把目光收回去，臉微微紅了一下：「沒什麼。」
「剛才那個李老師把省師大一個錢教授的聯繫方式推給我了。」
蘇風把手機屏幕轉過來給她看，「我跟他約了時間，明天下午。到時候我陪你去。」
彭圓圓乖巧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