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東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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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赦才從神機營回來。
靴上還沾著塵土,尚未坐穩,邢夫人便迎了上來。
「老爺,那鴛鴦當真是個不識抬舉的。我已依著您的話,叫她嫂子去勸了,誰知那丫頭不但不聽,反把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賈赦正解著領口,聞言一怔。
「誰叫你去勸的?」
邢夫人也怔住了。
「不是老爺叫我找她在京的兄嫂,好生勸她回心轉意麼?我費了這半日口舌,如今倒成了我的不是。」
賈赦這才想起,果真有這麼一遭。
「哦,是有這話。」
他嘿嘿一笑,接過丫頭奉上的茶,沒再往下說。
前晚在藏春別院,他雖已同賈瑞談妥了條件,卻並不急著替他辦事。
忠順親王到底是太上皇的親兒子。
西廠縱然氣焰正盛,真同王府鬥起來,勝負也未必便定。
因此這兩晚,他索性都住在神機營。
明面上是新接差事、整頓營務,暗地裡卻留心著城中消息。
哪邊得勢,他再往哪邊靠,也還來得及。
至於鴛鴦,不過關在府里。
早一天晚一天,又跑不了。
邢夫人見他只顧喝茶。
忍不住道:「老爺倒是拿個主意。那丫頭如今連老太太的話也不聽,難道就由著她?」
賈赦擺了擺手。
「鴛鴦這事,暫且緩緩。等……」
話還未完,門帘忽的挑起。
賈璉急匆匆進了屋,連請安也顧不上。
開口便道:「老爺,出大事了!」
賈赦皺眉。
「慌什麼?好好說話。」
賈璉定了定氣。
才道:「剛得了的消息,忠順親王自請外出就藩,太上皇已經准了,去贛州,即日啟程!」
賈赦端著茶盞的手猛的一抖。
茶水潑了些在袖口,他也沒顧得上擦,只盯住賈璉。
「准了?」
「准了。消息已經傳出來,錯不了。」
屋裡靜了一瞬。
賈赦緩緩擱下茶盞,忽然嘖了一聲。
「好個瑞哥兒。」
他捋著鬍鬚,臉上漸漸露出笑來。
「原以為他只敢咬住人不放,竟真叫他把忠順親王趕出神京去了。倒是我小瞧了他。」
邢夫人在旁聽得心驚。
她雖不懂朝堂上的爭鬥,卻知道自家老爺這回得官,多虧了忠順親王舉薦。
如今靠山才靠上,竟就要走了,哪裡還是好事?
賈璉也是滿面憂色。
「老爺,忠順親王這一去,咱們怎麼辦?」
「您的神機營統領,畢竟有王爺推舉之功。倘若西廠還要往下追究……」
「追究什麼?」
賈赦抬眼看他,神情已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我這官是太上皇給的,又不是他忠順王府封的。他去就藩,與我何干?」
賈璉一時語塞。
賈赦往椅背上一靠,慢慢拂去袖上的水漬。
「何況,咱們真正的靠山,原就不是他。借他這棵樹乘一陣涼,難道還要把身家性命都吊在上頭?」
「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我早同瑞哥兒說好了,西廠不但不會來為難你老子,往後有了機會,說不得還要幫你老子再往上走一走。」
賈璉聽得愈發詫異。
父親這些日子,私底下竟已同那賈瑞搭上了話?
他試探著問:「老爺什麼時候同賈瑞……」
賈赦卻已站起身來。
「這些事,你不必多問。」
說罷低頭整了整衣襟,又把腰間玉佩扶正。
方才連日觀望的遲疑已不見半分。
忠順親王既已退了,這邊答應的事,便不好再拖。
賈瑞那小子,雖年輕,卻不是個能隨意糊弄的。
自己還指望著日後借他的力,自然也該叫他見見誠意。
邢夫人忙道:「老爺才回來,這是又往哪裡去?」
「老太太那裡。」
賈赦已邁過門檻,賈璉趕上兩步。
「老爺這會子過去,可是要說王爺就藩的事?」
賈赦回頭,嘿嘿一笑。
「自然是去請安。順便替瑞哥兒討一個人。」
說罷一拂衣袖,逕往賈母院中去了。
……
榮慶堂。
賈母坐在軟榻上,寶玉偎在她身旁。
拉著她的袖子撒嬌道:「老祖宗,您就把鴛鴦姐姐給了我吧。」
賈母被他纏得沒法,只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你房裡不是有襲人麼?怎麼,她服侍得不盡心?」
寶玉拉著賈母的袖子。
委屈道:「襲人自然盡心。」
「只是如今怡紅院裡,也只有她還知道我的心。旁的人,都不中用。」
「鴛鴦姐姐是老祖宗調教出來的,行事說話,哪裡是她們比得上的?」
「若有她在,我便再沒什麼缺憾了。」
賈母聽了,眉頭微微一皺。
「她前兒當著眾人的面怎麼回的,你又不是沒聽見。如今連我的話也不肯聽,你倒還只管纏我。」
寶玉越發貼上去,扭股糖似的磨著。
「鴛鴦姐姐必是還惱著我那日唐突了她。」
「老祖宗,您再替我勸一勸,我往後都依著她,再不惹她生氣。」
「她跟了我,還是在老祖宗跟前,又不往外頭去。您連我一併管著,難道我還敢委屈她不成?」
坐在下首的王夫人聽到這裡,也放下了茶盞。
「老太太,寶玉這話倒也有些道理。鴛鴦自小在您跟前,一應起居用度,箱籠帳目,哪一樣不是她經手?」
「若給了寶玉,仍舊照常服侍您,倒不必改動什麼。」
她略停了停,聲音放輕了些。
「若往大老爺那邊去了,畢竟另有一房的事務。老太太這裡要人,未必便能隨叫隨到,豈不多有不便?」
賈母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
這些話,正說到她心裡。
鴛鴦這些年服侍下來,連她幾時要茶、幾時畏冷,也不必開口吩咐。
房中多少零碎事務,交給旁人,總免不了再問一遍。
她原就捨不得。
而且賈赦分明還想借鴛鴦攥住自己的私房底細,反過來挾制自己。
如此一想,賈母便越發不肯鬆口。
她沉吟半晌,才拍了拍寶玉的手。
「罷了,你既一心要她,你大老爺那邊,我去同他說。最多拿些銀子,叫他外頭再買個好的,也就是了。」
寶玉眼睛頓時亮了。
「還是老祖宗疼我!」
賈母嘆道:「你且別忙著高興。」
「鴛鴦那丫頭,也不知撞了什麼邪。我疼她一場,如今倒疼出不是來了。」
「關了她兩日,竟絲毫不肯回頭,問她,還是那句話,只求我放她出去。」
王夫人聞言,臉色便冷了下來。
「都是老太太素日太疼她,叫她忘了自己的本分。主子替她打算,反倒像害了她似的,連一句話也聽不得。」
「依媳婦說,還該關著,好生磨一磨她的性子。若這樣便遂了她的意,往後越發沒了規矩。」
她看了寶玉一眼。
「我們寶玉性子軟,哪裡壓得住這樣烈性的丫頭?真到了他房裡,還不知誰服侍誰呢。」
鴛鴦打寶玉那一耳光,她至今想起來,仍覺得心中恨恨。
只是人若歸了大房,老太太的那些私房底細,也便跟著過去了。
眼下少不得先爭過來,待成了寶玉房裡的人。
再慢慢調理,也不算遲。
寶玉被母親說得有些訕訕,低下頭去,沒敢接話。
心裡卻另有打算。
鴛鴦關在柴房裡,想來又冷清,又委屈。
自己若去瞧她,帶些好點心,再挑幾件女孩兒家喜歡的東西。
說上幾句軟話,她豈能不動心?
她必是還惱著那日的事。
待自己好生賠過不是,也就好了。
這等小意溫存的水磨工夫,他自認最是拿手。
只要肯伏低做小,耐著性子慢慢哄著。
還怕鴛鴦不回心轉意?
正想著,外頭忽傳來丫頭的聲音。
「大老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