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春別院外。
火勢已經撲滅,幾處燒塌的屋頂仍冒著青煙。
被捕的管事、護院跪了一地。
身後皆有番子持刀看守。
另有侍女、男伶的屍首陸續抬出。
覆上白布,沿牆排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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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來此飲酒取樂的官員,如今也失了體面。
一個個站在臨時搬出的案前,簽字畫押。
柳芳握著筆,臉色難看至極。
證詞上不但寫了別院如何逼良為娼、殘害人命。
連阿魯花也成了忠順親王暗結京營、圖謀不軌的明證。
他原以為不過是吃一場花酒,誰知竟撞進了西廠與王府的爭鬥里。
可阿魯花血淋淋的屍首還躺在旁邊。
自己身為京防三千營的上峰。
今日若不識相,只怕下一刻。
他這位京營節度使也要被押進西廠。
嚴刑拷打之下,問出個「私結宗藩」的罪來。
柳芳到底落了筆。
按過手印,將帕子往染紅的指腹上重重一擦,冷著臉便往外走。
賈瑞也不攔他。
待柳芳走遠,仍留在案邊的賈赦卻將那幾頁證詞翻了翻,忽然笑了。
「瑞哥兒,你這份狀子,寫得倒熱鬧。」
「私設別院,籠絡朝臣,勾連京營,事發後又殺人滅口、襲擊西廠。嘖嘖,這幾樣罪名扣下來,便是親王,怕也也擔待不起。」
他抬眼看向賈瑞。
「只是這裡頭的漏洞,未免多了些。忠順親王是什麼身份?太上皇親生的兒子,又素來得寵。憑這些東西,便想扳倒他?」
「怕只怕白忙一場,反將忠順親王和太上皇一併得罪了。」
賈瑞淡淡道:「事在人為。」
「那忠順親王仗著太上皇的勢,近來屢屢在暗中對我西廠動手動腳,使一些見不得光的絆子。」
「我若再不還以顏色,他還真以為我賈瑞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了。」
「不管怎麼樣,今日就算一棍子打不死他,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塊肉來。讓他也好好嘗嘗這如芒在背、寢食難安的滋味。」
賈赦聽了,嘖嘖兩聲。
「果然不負西廠那瘋狗的名頭。」
賈瑞冷笑道:「聽說赦大老爺能掌神機營,頗得忠順親王舉薦之力。」
「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你又準備如何自處?」
賈赦將證詞往案上一放,嘿嘿一笑。
「我若不簽,你待怎樣?也將我押回西廠去用刑,或是照著阿魯花那樣,給我一刀?」
他捋了捋鬍鬚。
「瑞哥兒,你官做得再大,終究還是賈家人。我這個同族長輩,也不是你說不認便不認的。」
「你殺旁人,外頭只道你威風。可你若無端將我也打殺了,這大夏朝的綱常倫理、宗法禮教,恐怕是絕計容不得你這般倒行逆施。」
「天下人的嘴,也只會說你罔顧親情,禽獸不如。」
賈瑞沒有作聲。
賈赦這話雖帶著倚老賣老的意味,卻也並非全無道理。
對尋常官員,他可以編造罪名,肆意殺伐。
對賈赦這樣的族中長輩,若沒有足夠的由頭便動刑殺人。
必然會惹來朝堂上下言官御史的口誅筆伐。
背上一個違逆人倫、殘害宗親的罵名。
若再被忠順親王一黨抓住這個把柄,在太上皇面前一力攻訐。
這樣對賈瑞來說,恐怕就不是很妙了。
眼下要對付的是忠順親王府。
犯不上先給自己添這一樁麻煩。
賈赦瞧著他的神色,忽然往前湊了湊。
「不如咱們做筆買賣。」
賈瑞皺眉:「什麼買賣?」
賈赦伸指在證詞上點了點。
「這字,我可以簽。」
「甚至……往後你們西廠若占了上風,我還可以親自出面,替你指證忠順親王。」
「方才柳芳雖也畫了押,你當他真肯出來作證?」
「只是有句話,我也得先說在前頭。」
賈赦話鋒一轉,眼中透出幾分狡黠。
「若是你們落了下風,可別指望我替你頂著。」
「我不但不會出頭,還要說,這份證詞是你們逼著我簽的。」
賈瑞眉梢微動。
這老東西倒把趨利避害說得明明白白,連遮掩也省了。
當即不動聲的問道:「你想要什麼?」
賈赦嘿嘿一笑。
「我才接掌了神機營,往後總還想再往上走走。到合適的時候,你西廠替我使一把力。」
他朝柳芳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
「若能把柳芳那個位子騰出來,自然更好。」
賈瑞重新打量了賈赦一眼。
這份胃口,可不像一個整日躲在房裡吃酒玩女人的昏聵大老爺。
神機營的位子尚未坐熱,竟已惦記上整個京營。
賈赦見他不答。
又笑道:「我好歹是你的族中長輩。你扶我一把,於賈家也有好處。將來京營兵權若在我手裡,難道你便一點用處也沒有?」
賈瑞心下冷哼。
這賈赦外表昏聵,內里藏奸。
真到了自己失勢的時候。
這位同族長輩只怕落井下石,比誰都快。
只是此人究竟藏著多少底牌,眼下還看不分明。
不如先應著,日後各憑手段便是。
賈瑞緩緩道:「好。」
「有機會,我可以將柳芳弄下來,推你一把。」
「只不過……」
賈赦聞言眼中頓時一亮。
有賈敬在玄真觀謀劃,他自有退路。
如今再同西廠搭上一條線,也沒什麼壞處。
況且西廠背後是萬貴妃與當今天子。
從朝堂法理與正統上來說,倒比太上皇一系更占著大義名分。
他忙道:「只不過什麼?」
「瑞哥兒你儘管說,便是要銀子,我……我也去湊了來給你。」
賈瑞淡淡道:「我不要銀子。」
「只一件事,老太太身邊的鴛鴦,你須放手,替我將人討出來。」
鴛鴦畢竟是榮國府的家生子,又是賈母須臾的貼身大丫鬟。
一應身契均在賈母手裡握著。
他直接去討要、贖買,那賈母若執意不給。
一時倒也不好明搶,將事情弄的滿城風雨。
賈赦既自己送上門來談條件,正好讓他去料理這些內宅麻煩。
賈赦聽了賈瑞的要求後,臉上的笑意登時僵住。
「那怎麼成!」
他連連搖頭道:「旁的好商量,鴛鴦卻不成。那是我早看中的人。」
「再說,你那冠軍侯府里難道還缺美人不成?何苦連她也惦記著?」
說到這裡,賈赦忽然狐疑起來。
「莫不是你也看中了我老娘那些私房體己?」
賈瑞臉色微沉。
輕哼道:「我對你家老太太那些箱籠銀錢沒興趣,只要鴛鴦這個人。」
「她與我有舊,我答應過接她出府。這件事,你須替我辦妥,否則方才的約定,便當沒說。」
賈赦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露出幾分恍然之色。
語氣猥瑣道:「好小子!我說呢,原來你小子暗早就中拔了那鴛鴦的頭籌?」
「難怪那丫頭,前兒個在榮慶堂里鬧死鬧活,連寶玉都不肯跟。」
「原來是提前背著我們,和你小子暗度陳倉、私定終身了啊!」
賈瑞皺了皺眉。
賈赦這老東西滿腦子齷齪心思,以己度人。
自然以為自己和鴛鴦早已有了皮肉私情。
賈赦卻又拉了拉頜下稀疏的鬍鬚,表情有些苦惱。
那鴛鴦容貌姣好,辦事又得力。
真收在房裡,不但得個美人,連老太太的財貨進出也能摸得清楚。
如此齊全的人,哪裡再找第二個去?
他想了一陣。
忽然笑道:「要不,我把秋桐給你?」
「那丫頭模樣風騷妖嬈,床榻上也最會服侍人。嘖嘖……老夫敢打賭,保管你嘗過一回便食髓知味、舍卻不得。」
「我現在增長了年紀,需得修身養性、保養身體,卻是消受不起這等吸人骨髓的狐媚丫頭。」
「原想著將她賞給璉兒,現在拿她來換鴛鴦給你,也算對得起你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