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鄭太守府大堂,肅穆死寂的氛圍驟然被一聲巨響徹底擊碎。
張魯端坐主位,指尖剛剛觸到來自褒斜道的加急戰報,看清紙上糧草盡焚,防線崩塌的噩耗之後,胸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崩碎。
只見他猛地抬手,重重拍落身前案幾,實木案機震顫不休,筆墨硯台傾倒滾動,哐當脆響響徹整座大堂。
隨之張魯身形驟然起立,面色青白交加,眼底儘是惶急。
「速速傳命,即刻修書送遞曹軍大營,明示我張魯,舉漢中全境歸降!」
此言一出,大堂之內留守文武盡數心頭巨震,無人敢貿然言語。
短短數日之間,局勢傾覆之快,超乎所有人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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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前張魯尚且左右周旋,搖擺不定。
一邊寄望江東魯肅許諾的五溪蠻兵馳援,期盼益州劉璋輸送糧草支撐戰局,一邊自持漢中山川天險,妄想依託道統根基固守基業,在南北諸侯之間輾轉博弈,保全自家割據之勢,五斗米道傳承。
可戰局層層崩壞,徹底打碎了所有幻想。
陽平關天險先破,漢中東線門戶大開,漢中西線大門無守。
緊接著褒斜道奇襲崩盤,核心中轉糧營盡數焚毀,前線全線斷糧,兵馬疲敝,軍心潰散,整條防線不戰自潰。
事到如今,所謂江東協約,所謂益州援糧,所謂蠻兵馳援,所謂世代道統,盡數成了虛無縹緲的泡影,再無半分價值。
就算此刻江東許諾的五溪蠻兵已然踏入南鄭城內,糧草輜重盡數到位,張魯也再無半分底氣抗衡曹操大勢。
固守對抗,唯有城破族滅,道統傾覆,傳承斷絕,基業盡數化為塵土。
現在唯有歸降魏王,方能保全宗族性命,留存一絲道統余脈,留得自身立身之地。
存亡之際,所有博弈算計,盡數讓步於活命存族。
張魯話音剛落,身側侍立的閻圃即刻跨步上前,低聲提醒對方莫要忘了一件事。
「師君,魯肅尚滯留南鄭城中,未曾離去。」
簡單一句提點,瞬間點醒張魯。
他心中驟然一凜,讀懂閻圃言外深意。
此刻竟然已經決意歸降曹魏,若是放任江東使者安然離城,便是首尾兩端,態度不明。
唯有拘拿魯肅,斷絕江東所有牽扯,徹底撇清聯孫抗曹的關聯,方能向曹操擺明赤誠歸降之心,消除曹操所有猜忌。
一念既定,張魯眼神驟然冷厲,即刻再度傳下急令。
「即刻集結郡兵,隨我親赴魯肅居所,拘拿江東使者!」
軍令如火,瞬間傳遍府邸內外。
南鄭郡兵即刻集結列陣,甲冑整齊,兵刃出鞘,千人兵馬頃刻整備完畢,隨張魯奔赴魯肅暫住的館驛居所。
大隊兵馬合圍而至,將整座館驛圍得水泄不通,里外三層,無半分出入空隙,飛鳥難越。
看著眼前盡數封鎖的街巷,層層列陣的士卒,張魯懸著的心稍稍落地,眼中閃過篤定之色,再度下令。
「撞開大門,入內搜捕,勢必生擒魯肅!」
隨行校尉躬身領命,轉身揮手傳令。
數名精壯士卒即刻上前,合力扛木撞門,轟然撞擊聲連綿不絕,片刻便將館驛木門撞碎坍塌。
大隊兵馬蜂擁湧入府邸,分層搜查庭院,正堂,偏廂,後園,寸土不漏,細細搜捕。
但,此時整座府邸空空蕩蕩,靜謐無人,別說魯肅身影,就連江東隨行侍從,護衛,也盡數不見蹤跡。
一番徹查無果,帶隊校尉快步折返正堂,目光落在案幾之上,發現一封封緘完好的書信,即刻上前取信,快步送至張魯身前。
張魯心頭疑竇叢生,快步上前接過書信,徒手拆開封緘,一目十行快速閱遍全文。
短短一紙書信,寥寥數語,卻道盡江東立場,辭句淡然,毫無慌亂,顯然對方早有預判,提前脫身。
閱罷書信,張魯面色沉冷,鼻中發出一聲冷哼,隨手將信紙遞向身側的閻圃。
「這魯肅,倒是嗅覺靈敏,脫身極快。」
閻圃接過書信快速瀏覽,看完內容之後,原本平和的面色瞬間變得凝重,忍不住開口提醒。
「師君,由此可見,江東一直在漢中境內暗插大量細作探子,如今這些人已經遍布軍政各處,消息靈通至極。
我軍石門糧營遇襲的軍情尚未傳遍南鄭,魯肅便已然提前脫身,其情報滲透,已然深入我軍骨髓。
好在師君此刻斷然決裂,拘拿使者的舉動,已然徹底向曹操表明歸降誠意。
漢中土地肥沃,物產豐饒,戶口繁盛,基業雄厚,手握這般厚土歸降,魏王定然不會薄待師君與我等文武。」
張魯望著空蕩的館驛庭院,滿心無奈,只能長長嘆息一聲,眼底滿是大勢已去的頹然。
「但願如此。吾此生割據漢中,憑山川天險自守數年,從未想過,堅不可摧的褒斜道防線,竟會毀於一場敵後奇襲。曹操席捲北方,連破群雄,如今再得漢中,天下一統之勢,已然無可阻擋。」
南鄭城內風雲劇變之時,千里之外的巴郡米倉道深處,群山連綿,古林幽深。
魯肅已然順利脫離漢中險境,一路南行,在米倉山南麓,與江東馳援而來的五溪蠻兵主力順利匯合。
他沒有絲毫滯留,即刻下令調轉行軍方向,放棄所有入漢馳援的計劃,率領蠻兵兵馬盡數後撤,向巴中地界穩步退去。
閻圃的揣測分毫不差。
江東自與益州劉璋締結盟約之後,便從未停止滲透漢中。
在這期間,江東源源不斷派遣探子潛入各地,借著漢中常年募兵,補充民夫,擴充防務的機會,大量細作隱匿在軍伍民夫之中,滲透軍政,糧草,關隘各處,構建起一張細密無邊的情報網。
石門糧營大火燃起的那一刻,潛伏在糧營周邊充當民夫的江東探子,第一時間捕捉到戰局異變,連夜快馬傳信,將褒斜道崩盤的消息送抵魯肅居所。
彼時魯肅尚且不知此戰具體損耗,糧草焚毀幾何,防線崩壞幾分,可他深諳兵家利弊,一眼便看透本質。
這事,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