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峪關,曹魏主力駐紮大營。
中軍偏帳之內,夏侯充獨立案前,手持佩刀,目光沉沉落在桌面木案之上。
如今這木案板面早已被密密麻麻的豎道刻痕鋪滿,每一道刻痕,皆是他逐日記錄的奇襲行軍時日。
隨著夏侯充又一刀落下,刀刃入木,再度添上一道嶄新豎槓。隨即俯身細細數清所有刻痕,核對時日節點,數完之後,夏侯充眼底瞬間湧上振奮喜色。
時日已至,戰機已熟。
夏侯充即刻收刀轉身,大步踏出偏帳,直奔主帥中樞大帳。
中樞大帳之內,燈火長明,漢中已經探明的輿圖平鋪案幾,山川關隘,河谷要道,漢中山河地勢盡數羅列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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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正,龐統二人分立案側,皆是凝神垂眸,指尖輕點輿圖細節,細細推演漢中戰局走向,核算各路兵馬行進時機,排布後續攻堅方略。
夏侯充大步踏入大帳,見兩大謀士盡數在此,心中大喜,當即開口。
「二位先生恰好在場,甚好。傳令下去,即刻傳喚段煨入帳議事。」
龐統聞言微微抬眸,面露疑惑,出聲問詢。
「不知夏侯將軍此番召集,所議何事?」
一旁的法正心思敏銳,洞察戰局先機,結合連日推演的奇襲日程,已然隱約猜到夏侯充用意,微微抬眼,試探性開口。
「莫非將軍,決意即刻發兵,直取白雲鎮?」
聞言,夏侯充重重點頭,眸底戰意熾烈,語氣篤定十足。
「正是。子安孤軍深入,擅出奇險,不循常軌。依其往日戰法推算,此刻應當已然得手,破掉漢中核心防線。我軍正好即刻壓上,正面破局,一舉推進。」
聽完夏侯充的判斷,法正微微蹙眉,依據正規行軍地勢,路程遠近,奇襲常規節奏,據實勸諫。
「夏侯將軍三思。褒斜道山川阻隔,路途艱險,棧道多有損毀,山林行路困難。主力大軍大舉南下,輜重隨行,最快也需十日方可抵達前線。
此前我二人精密推演,蘇將軍孤軍奇襲,無需輜重,輕裝疾行,縱使戰法超凡,亦需耗時八日有餘。算至今日,尚且餘留四日緩衝,四日後發兵,方是最穩時機,萬無一失。」
身旁龐統亦是微微頷首,認同此番推算。
二人精通兵法韜略,熟稔山川行軍之法,所有推演皆是依循常理,依託地勢,參照古戰案例所得,穩妥周全,毫無紕漏。
在二人看來,提前四日出兵,太過急躁,徒增行軍損耗,且極易預判失誤,錯失節奏。
不料夏侯充當即抬手反駁,語氣堅定,根本不納他們二人穩妥之論。
「不然。二位先生精通兵法,熟稔行軍布陣,洞察地勢利弊,籌算戰局無可挑剔。可你們通曉世間常規戰法,卻唯獨不懂子安。」
「這小子用兵,從來無跡可尋,不循常理,不走尋常路。別人不敢闖的絕境,他敢闖。別人不敢冒的死險,他敢冒。別人需十日之功,他往往數日便成。常規推演,束不住他的奇詭兵鋒。」
法正聞言依舊心存顧慮,想要再勸一二,話音剛起,便被夏侯充徑直打斷。
「先生只需思忖一句,子安這一生行事,何曾有過尋常二字?」
一語落罷,法正身形微怔,瞬間語塞。
細細回想蘇屹歷次征戰,每一戰皆是逆勢破局,險中求勝,次次打破常規,以絕境奇兵逆轉戰局,從來不受兵法常理,時間節奏束縛。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龐統,二人目光交匯,皆是瞭然於心。
本就喜歡行險的龐統眼底泛起濃烈的戰意與期待,緩緩開口。
「蘇將軍智勇雙絕,膽識冠絕三軍,的確非尋常將帥可比,不可用常理論之。」
法正沉吟片刻,權衡利弊,終於放下心中那難得出現的穩妥,緩緩點頭應允。
「既如此,便依夏侯將軍所言。不過提前四日起兵,雖有風險,卻也占儘先機。戰機在前,值得一搏。」
得到此行兩大謀士的認同,夏侯充再無半分顧慮。
他抬手一甩身後披風,衣袂翻飛,大步踏出主帥大帳。
「傳我將令!全軍即刻拔營整備,集結兵馬,整頓輜重,拔寨起兵,揮師南下,直指白雲鎮!」
將令如山,即刻落地。
號角鳴響,炊煙四起,曹軍主力大軍盡數動轉,甲兵列陣,車馬整裝,糧草隨軍,浩浩蕩蕩的南下征伐之路,就此開啟。
大軍一路疾馳南下,日夜兼程,不舍晝夜,全力趕路。
正如夏侯充精準預判的那般,三日急行軍後,曹魏主力大軍如期兵臨白雲鎮城下。
而此時此刻的白雲鎮,恰好徹底陷入斷糧絕境。
鎮內守軍糧草徹底耗盡,士卒飢疲交加,軍心動盪,防線搖搖欲墜,正是全線崩盤,最脆弱疲軟的時刻。
曹軍大軍壓境,恰好撞上漢中守軍最虛弱的死局,天時地利,盡數占盡。
與此同時,石門後方殘留營地之內,糧焚兵敗的噩耗徹底坐實,整條褒斜道東線防務徹底崩壞。
坐鎮防線的楊任,已經徹底失去主動出擊,搜剿殘敵的心力。
他心知,區區幾名殘卒,深陷廣袤山林,已然掀不起任何風浪。
且大軍新敗,糧草盡毀,士卒傷亡慘重,軍心低迷,最緊要之事是穩住前線殘兵,梳理防務,靜待南鄭指令,而非徒勞進山搜捕少量殘敵。
一旦分兵入山,本就薄弱的防線會更加空虛,極易被曹軍趁虛而入。
簡而言之,楊任好是怕蘇屹再殺個回馬槍,直接出現在他帳外取他項上人頭,畢竟褒斜道都被這傢伙衝過來了,現在的蘇屹在楊任眼中,什麼事都有可能做成!
故而楊任放棄了進山搜剿蘇屹殘部蹤跡的想法,一心整理戰敗詳情,繕寫加急戰報,將褒斜道糧營盡毀,前線全線斷糧,東線防線崩壞的驚天敗訊,火速送往南鄭。
千里之外的漢中南鄭,張魯府邸大堂之內,局勢依舊僵持。
此前他與魯肅定下五日之約,意欲觀望江東援軍,益州糧草是否如期抵達,再決定聯吳抗曹或是歸降曹魏,南北博弈的天平尚且懸而未決。
這些時日,張魯全程靜心等候江東馳援訊息,心中尚且存有僥倖,寄望於五溪蠻兵,益州糧草如期抵達,穩住漢中戰局,抗衡曹操南下大軍。
他滿心以為,五日緩衝之內,戰局不會再生劇變,自己尚有充足時間權衡利弊,從容抉擇。
可張魯萬萬未曾料到,江東援軍尚未踏入漢中地界,益州糧草尚且遲遲未至,一封來自褒斜道的加急敗訊,已然率先闖入南鄭,擊碎了他之前的所有布局。
南鄭大堂之內,原本微妙僵持的南北弈局,因一場突如其來的敵後奇功,徹底風雲突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