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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最後的情分

  「那不是你應該做的嘛?」祁同軍被兩名警察按著肩膀,卻還是拼命扭過頭來,臉漲得通紅,嗓門扯得老高,「再說了——你不要忘了,沒有我們,哪有你!」

  他這句話喊得理直氣壯,像是手裡攥著一張永遠不過期的借條,什麼時候都能拿出來兌付。圍觀的村民里有人跟著點頭,七嘴八舌地附和:「同軍說得對啊!」

  「做人不能忘本!」

  祁同偉站在堂屋門口,暮色從院門外面一寸一寸地漫進來,把他半邊身子染成了灰藍色。他看著祁同軍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又掃了一圈院子裡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裡那點殘存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涼了下去。

  「所以呢?」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一塊布,「這些年你們的恩情,我已經還夠了。」

  他抬了抬下巴,對兩名警察示意:「帶走。去把那條狗給我宰了,也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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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架著祁同軍往外走,祁同軍還在拼命回頭喊:「哥!你真要這麼絕情嗎——?!」但祁同偉已經不再看他了。

  他正要邁步跟上,院門口忽然被人影堵住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村口那幫人已經涌了進來,有老有少,黑壓壓的一片,把出路堵了個嚴嚴實實。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頭,伸開雙臂擋住去路,聲音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硬氣:「不行!你不能帶走同軍!」

  祁同偉的腳步頓住了。他看著面前這一堵人牆,又看了看人群後面那些沉默的、閃爍著不定的目光,臉色慢慢沉了下來:「你們什麼意思?」

  「我們什麼意思?」灰夾克往前一步,聲音高了起來,「我還想問你什麼意思呢!你現在有了好前途,就忘了我們這些人了是吧?」

  旁邊立馬有人接話:「就是!我看拆除祁家村就是你自己的主意!就是想甩開我們!」

  「對!肯定是嫌棄我們了!」

  人群像被點燃的柴火堆,一人一句,聲音此起彼伏,越說越來勁。那些話像碎石子一樣砸過來,每一句都帶著「你欠我們的」的理直氣壯。祁同偉站在那裡,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慢慢掃過去——有他小時候叫過叔伯的,有跟他一起放過牛的,有當年塞錢給他時手都在抖的老人。

  可此刻,那些人看著他,眼睛裡只剩下一種東西:利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喉嚨里那股澀意咽下去,聲音穩得像釘在風裡的旗杆:「規劃是政府的規劃,不是我的。祁家村在京州和呂州的交界處,這裡要建一個大型自由貿易區——對你們也有好處。」

  「有好處?」人群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口了,語氣明顯軟了幾分,「那……補償怎麼說?」

  「對!補償多少?」

  「同軍你可以帶走,但補償你得按最高標準來!」

  祁同偉看著這些人變臉的速度,嘴角扯了一下,但眼底沒有半點笑意。他沉默了幾秒,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說到底,還是為了錢唄。這些年,你們賺的已經不少了。」

  「那是我們靠自己努力賺的!」有人梗著脖子喊。

  「呵——」祁同偉終於笑了出來,那笑裡帶著一種疲憊到極點之後的自嘲,「你們努力?沒有我,你們能在漢東橫行霸道?沒有我,你們能一個個往公安系統里塞人?」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像是把這些年壓在心底的話一股腦倒了出來:「我能把你們安排進去,同樣也能把你們拉出來。你們信不信?」

  人群安靜了一瞬,像一鍋沸水忽然被蓋住了蓋子。但只是片刻,就有人重新開口了:「我們不管!反正錢不滿意我們就不搬!有本事你把我們都抓了!」

  「對!有本事全抓了!」

  「我們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祁同偉看著面前這些人,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寫滿的理直氣壯,忽然覺得有些荒誕。這些人,他曾經拼命拉扯、拼命報答,如今卻站在他對面,用一種近乎無賴的姿態跟他討價還價。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好,很好。你們都是好樣的。」

  他抬起手,指了一下院門口:「讓開。再不讓開,我就不客氣了。你們這是阻礙公務。」

  「呵——好大的口氣!」人群後排傳來一個陰惻惻的聲音,「我們就不讓開,你能怎麼樣?你別忘了——你父母還在村里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不輕不重地扎進了祁同偉的耳膜。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目光猛地轉向說話的那個人——一個站在後排的年輕男人,嘴角掛著一種有恃無恐的冷笑。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祁同偉盯著那個人看了很久,久到對方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我父母,你們敢動他們一根手指頭,或者讓我聽到一句不好聽的話——」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你們的事情,我以後再也不管了。」

  人群里像被澆了一盆冷水,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音瞬間矮了下去。沒有人再開口,空氣里只剩下院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三叔公終於站了起來。老人拄著拐杖,從堂屋裡慢慢走出來,在門檻前站定,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落在平靜的水面上,波紋一層一層地推開。

  「都散了吧。」三叔公說,「我們要相信同偉這孩子。他不會讓咱們吃虧的。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有人不甘心:「三叔公,同軍可是您看著長大的啊……」

  三叔公搖了搖頭,拐杖在地上頓了一下:「他犯了法,該怎麼樣就怎麼樣。真要是同偉以後不管了,你們自己想想後果吧。」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人群像退潮一樣,慢慢地、三三兩兩地散開了。有人低著頭走,有人邊走邊低聲嘀咕著什麼。

  祁同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他本以為三叔公是良心發現出來說句話,可那句「不會讓咱們吃虧的」一出口,他就全明白了——到頭來,還是利益。這三叔公看似在勸和,實際上是在替全族人保底。

  他不是護著祁同偉,是怕祁同偉真的撒手不管了。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正在散去的人群,轉身大步走出了院子。身後兩名警察架著祁同軍跟了上來,另一個人手裡拎著一條已經處理好的黃狗,正是昨天咬孫連城的那條。

  車子駛離祁家村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祁同偉坐在後排,看著車窗外逐漸遠去的村莊輪廓,那些零星的燈火在他眼睛裡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被夜色吞沒。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窗外的風灌進來,涼涼的,帶著田野里殘餘的稻稈氣息。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次就通了。

  「李省長,」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人已經進去了。狗我帶來了——送到哪?」

  電話那頭傳來李君羨的聲音,背景音里夾著幾個人聊天的嘈雜:「我們也剛到,就在上次高書記叫你來的那個地方。你過來吧。」

  「好。」祁同偉應了一聲,掛了電話,對司機說了地址。

  車子在夜色中掉頭,朝著京州的方向駛去。後視鏡里,祁家村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茫茫夜色盡頭。

  京州那家小飯館的包間裡,李君羨放下電話,對著魯國亮、孫連城和高子傑說了一句:「得,走吧進去吧,祁副省長把主菜送過來了。」

  孫連城的眼睛格外亮,像是等了一整天的盼頭終於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