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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清理門戶

  從李君羨辦公室出來的時候,祁同偉的腳步比來時沉了幾分。

  走廊里的陽光已經偏西了,斜斜地鋪在地磚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回自己辦公室泡杯茶緩一緩,而是直接下了樓,鑽進車裡,對司機說了兩個字:「岩台。」

  車子駛出省政府大院的時候,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

  窗外的街景從高樓大廈慢慢變成低矮的樓房,又從低矮的樓房變成開闊的田野,遠處的山影一點一點地往眼前推過來。

  他睜開眼,望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田埂和村莊,心裡像堵著一團理不清的線。

  祁家村。那個他走出去的地方,如今要他自己走回去拆掉。他想起李君羨那句話——「過度的縱容就是害人害己。」這話刺耳,但扎在肉里,疼得他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他這些年一直覺得自己在報答,把村里一個又一個年輕人塞進公安系統,給他們安排工作、安排出路。可到頭來,這些人卻用他給的東西當成了橫行霸道的底氣。

  車子下了高速,拐上通往岩台的省道時,天色已經開始轉暗了。路兩邊的稻田已經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光禿禿的稻茬整齊地排列著,像剃了頭的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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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遠山被一層薄薄的暮色籠罩著,輪廓柔和得像水墨畫裡洇開的筆觸。祁同偉看著車窗外這片熟悉又陌生的景色,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平靜的決斷。

  到岩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他沒有去市委,也沒有通知任何人,直接讓司機把車開到了祁家村村口。他沒有急著進村,而是坐在車裡看了一會兒。

  村口那棵大榕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幾個小孩在樹下追著跑,一條黃狗趴在牆根下懶洋洋地曬著最後的太陽。一切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可他知道,今天之後,很多東西都會不一樣了。

  他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你在哪?」他語氣平平地問了一句,「到三叔公家來找我。」

  電話那頭,祁同軍的聲音帶著幾分詫異和驚喜:「哥?你回來了?」

  祁同偉沒再多說,直接掛了電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秋風迎面吹來,帶著田野里秸稈燒過的焦糊味和村里人家晚飯的煙火氣,混在一起,熟悉得讓人喉頭髮緊。

  三叔公的家在村子中間,一座青磚灰瓦的老院子,院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牆角的青苔長得厚實。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正開著,香氣隔著院牆都能聞到,甜甜的,膩膩的,把空氣都浸透了。祁同偉推門進去的時候,三叔公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把紫砂壺,老花鏡架在鼻樑上,低頭看著一張舊報紙。聽到院門響動,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祁同偉身上,先是一愣,隨即浮上一層溫和的笑意。

  「同偉來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電話?」三叔公放下手裡的壺,聲音裡帶著老人特有的緩慢和從容,「出啥事了?還讓你專門從省城跑回來一趟。」

  祁同偉在三叔公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直直的:「是有點事。等同軍過來了再說吧。」

  他沒有說是啥事。三叔公也沒追問,只是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翻報紙,但翻頁的手明顯慢了半拍,那頁紙停在手裡好一會兒都沒有翻過去。

  院子裡安靜了幾分鐘。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帘一掀,祁同軍大步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花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腕上露著一塊亮閃閃的表,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我混得不錯」的勁頭。看到祁同偉,他臉上立馬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滿嘴都是熱絡:「同偉哥!你怎麼回來了?也不通知兄弟們一聲,我們好給你接接風啊!」

  祁同偉沒有接他的話茬,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不咸不淡地開口:「怎麼,我回來還要向你匯報?」

  祁同軍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這不是高興嘛。」

  「我問你,」祁同偉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冷意讓屋裡的空氣一下子沉了下來,「昨天是不是你放狗咬了人?」

  祁同軍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收了,換上了一種滿不在乎的表情,甚至還帶著點得意:「是啊。他們說要把我們祁家村拆了,這我能慣著他們?」

  他往前邁了半步,拍了拍胸脯:「哥,你是不知道,那些人進村的時候那叫一個橫,我就看不慣他們那個樣——不給他們點顏色瞧瞧,他們還以為咱們祁家好欺負呢。」

  「你知道他們是誰嗎?」祁同偉打斷了他。

  祁同軍愣了一下,然後嘿嘿一笑,擺了擺手:「不就是一個小小的市長嘛。能有多大本事?」

  祁同偉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慢慢地重複了一遍那句話:「小小的市長?」嘴角扯了一下,但那笑沒到眼底,像是深冬的湖面結了一層薄冰,「你祁同軍,算個什麼東西?嗯?」

  祁同軍的臉色變了變,但他還是梗著脖子:「哥,您不用這么小題大做吧?您是省公安廳廳長,現在又是副省長,一個小小的市長能怎麼滴?他還能動得了咱們祁家?」

  他的話裡帶著一種有恃無恐的底氣,仿佛那個「哥」的身份就是一張可以橫著走的通行證。

  祁同偉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從祁同軍臉上移開,落在堂屋牆上掛著的一幅老照片上。那是很多年前拍的了,照片上的人他大多已經不認識了,但那片灰瓦屋頂和院裡的桂花樹,和他眼前的一模一樣。他記得那年他考上大學,村里人湊了一筆錢,塞到他手裡的時候,那些手都是粗糙的、帶著泥腥味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下去幾分:「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那個市長,是省裡面常務副省長親自點的將?」

  祁同軍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但他嘴上還是不服:「那又怎麼樣?不就是一個副省長嘛?再說了,哥,你背後不是還有高書記嗎?」

  祁同偉看著他那副有恃無恐的樣子,忽然笑了出來。那笑里沒有半點溫度,像是冬日湖面上最後一點陽光被雲遮住之後剩下的那層冷白:「呵呵——這些年,我是不是太縱容你們了,讓你們猖狂成這個樣子?」

  祁同軍被他這句話弄得有些發毛,聲音也低了下來:「哥……你怎麼現在變得這麼怕事了?」

  祁同偉沒有再回答他。他抬起手,朝身後擺了擺。

  兩名隨行的警察一左一右走上前來,動作利落,一個按肩、一個反剪手臂,將祁同軍的雙手「咔嗒」一聲銬在了背後。祁同軍整個人都傻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個乾淨:「哥——你這是幹什麼?!」

  院子裡也圍上了不少村民,看到這一幕七嘴八舌地開了口:「同偉,他是你弟弟啊!你幹啥子嘛!」

  「就是啊!同軍犯了啥事?你總不能這麼對他!」

  「一家人有啥不能好好說的!」

  祁同偉站起身,目光從在場每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夕陽從院門口斜斜地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青磚地上,像一道沉默的界線。

  「他故意傷害國家公職人員,我依法辦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還有,祁家村必須拆除。當然,補貼會按照標準來。這件事省里已經交給我了。至於祁同軍——去監獄裡好好反思反思吧。」

  三叔公終於放下了手裡的報紙。他摘下老花鏡,目光直直地看著祁同偉,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了很久的分量:「我不同意。他是你弟弟,你就這麼絕情?還有,祁家村的補償必須高於其他地方,不然我們是不會搬的。」

  祁同偉轉過頭,迎上三叔公的目光。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固執,嘴角繃成一條直線,紫砂壺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祁同偉沉默了兩秒,開口時語氣平靜卻不容商量:「他犯了法,你不同意沒有用。至於補償,要看標準,我做不了主。」

  「你是公安廳廳長,」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你就不能放他一碼?」

  祁同偉搖了搖頭:「不能。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祁同軍被警察按著肩膀,掙扎著回過頭來,聲音裡帶著一種不甘和憤怒,嗓子都劈了:「祁同偉!你就非要這麼絕情嗎?!你忘了當年沒有我們這些人給你湊學費,你能有今天?!」

  這句話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裡投了一塊石頭。圍觀的村民們紛紛點頭附和,聲音此起彼伏:「是啊!同偉,你可不能忘本啊!」

  「當年你上學的時候,哪家沒給你出過錢?」

  「現在當了大官了,翻臉不認人了?」

  祁同偉站在堂屋門口,晚風從院子裡吹進來,桂花香被風攪得四處都是,濃得有些膩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人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在等著他開口。

  他終於說話了,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上:「這件事我一直沒忘,這些年我也一直在感恩。你們想想,有多少人被我弄進了公安系統——毫不誇張地說,連村裡的狗都快吃上皇糧了。」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聲音穩得像釘在風裡的旗杆:「你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