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
京州那家小飯館門口的燈籠亮了起來，暖黃的光在青磚地上鋪了一層溫潤的亮。包間裡的桌子已經擺好了，中間一口砂鍋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幾片姜和枸杞，香氣在屋子裡慢慢地漾開，把窗玻璃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李君羨坐在主位上，端著枸杞水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目光不時往門口的方向瞟。孫連城坐在他右手邊，搓著手，一副等開飯等了八百年的架勢，時不時伸長脖子看一眼門口。高子傑靠在椅背上翹著腿，手裡轉著一根煙沒點，嘴角掛著一絲「今天這頓老子請定了」的笑意。
門終於被推開了。
祁同偉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頭髮被吹得有些亂，臉上帶著趕路後的疲憊。他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塑膠袋，袋口封得嚴嚴實實，看不出裡邊是什麼。
李君羨放下杯子：「來了？快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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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走進來，把袋子擱在門口的桌子上，先解開外套的扣子，然後在李君羨對面空著的位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時候腰背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整個人鬆了那麼一口氣。
「主菜呢？」孫連城第一個開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那個袋子，「祁省長，你不會空手來的吧？」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沒有回答。
李君羨沖門口努了努嘴：「老魯，去看看。」
魯國亮愣了一下，站起來走到門口，彎腰打開那個塑膠袋看了一眼，又合上了，轉過身來表情複雜：「……還真是。」
孫連城一下子來了精神，腰板都直了：「真是那條？你確定？」
「一條黃狗，個頭不小，處理得乾乾淨淨。」魯國亮聳了聳肩，「是不是咬你的那條我看不出來，但大小對得上。」
孫連城站起來就要往門口走，被高子傑一把拽住了：「你幹嘛去？」
「我去認認！」
「你怎麼認？它又不會說話。」高子傑白了他一眼，「你還能跟它當面對質不成？」
孫連城被他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悻悻地坐了回去：「那也得讓我看一眼吧……畢竟它咬的是我。」
李君羨終於開口了，指了指門口：「老魯，交給老闆，讓他下鍋。」
魯國亮拎著袋子出去了。包間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是被人捅破了那層薄紙一樣，氣氛又重新活泛起來。
高子傑轉過頭看向祁同偉，語氣裡帶著幾分好奇：「祁省長，你那邊……怎麼樣？」
祁同偉接過服務員遞來的熱茶，雙手捧著暖了暖手指，垂著眼沉默了幾秒才開口：「人送進去了。村裡的工作，明天會有人下去對接。」
他話說得簡略，但語氣里的那種滯澀讓包間裡的人都聽出了些什麼。李君羨沒追問，只是往他面前的杯子裡添了杯茶。孫連城也難得安靜了一會兒，沒有像之前那樣咋咋呼呼地追問細節。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開口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不少：「祁省長，這次……謝了。」
祁同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裡帶著幾分意外，隨即搖了搖頭，聲音低低的：「沒什麼。」
氣氛有些沉。魯國亮這時候推門回來了，身後跟著老闆，手裡端著一個大托盤，上面擺滿了涼菜和幾瓶酒。他往椅子上一坐，像是沒察覺到剛才那片刻的安靜一樣，大聲招呼起來：「來來來，先墊墊肚子，主菜還得燉一會兒。」
老闆把托盤上的菜一盤一盤地擺上桌，邊擺邊熱情地介紹：「幾位領導，這是本店招牌的滷牛腱，這是醬肘子，這是——」魯國亮一擺手打斷了他：「行了行了，你趕緊去看著你那鍋湯，別燉幹了。」老闆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幾杯酒下肚，包間裡的氣氛慢慢熱了起來。高子傑端著酒杯站起來：「來，我提一個——今天這頓，雖然還沒吃到正菜，但意思是到了。感謝祁省長親自跑一趟，也感謝李省長牽線搭橋。」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孫連城，「也祝賀孫市長，大仇得報。」
「我那不是仇，」孫連城糾正道，「我那是……維權。」
「你被一條狗維權？」高子傑笑了起來。
「你管我。」孫連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卻帶上了笑。
幾個人推杯換盞地喝了一輪。高子傑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向李君羨：「李省長，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說你堂堂一個常務副省長，怎麼家裡連點好酒都拿不出來？」
「這是財政廳長的覺悟？」李君羨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我的錢都上交給組織——我媳婦兒了。」
「那你也太慘了點。」高子傑搖了搖頭。
「少來這套，你懂什麼叫家庭和睦。」李君羨毫不客氣地回了一句。
魯國亮在旁邊聽得直樂，端起杯子跟祁同偉碰了一下：「祁省長，別聽他們瞎扯。來，咱倆喝一個。」
祁同偉端起酒杯跟魯國亮碰了一下，仰頭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在幾個人臉上慢慢掃了一圈。包間裡的燈光暖融融的，映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層柔和的光暈，隔著那層薄薄的水霧，外頭街道上的燈火變得模糊而柔軟。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些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喝著、笑著，嘴角不知不覺帶了一絲笑意。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夜色濃稠，街道兩旁的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
門又一次被推開了。老闆端著一隻大砂鍋走了進來，砂鍋蓋子上還冒著熱氣，白霧繚繞，香氣一下子蓋過了滿桌的涼菜和酒氣。
「主菜來咯——」老闆把砂鍋穩穩噹噹地擱在桌子中央，揭開蓋子，濃白的湯在鍋里微微翻滾，肉塊燉得酥爛，湯麵上浮著幾粒紅棗和枸杞，熱氣騰騰地往上冒，把圍坐一圈的幾個人都籠在一片暖融融的霧氣里。
孫連城第一個拿起筷子伸了過去，筷尖在湯麵上頓了頓：「這一口，我等了兩天。」高子傑端著酒杯看熱鬧：「你慢點，別又咬著你。」
李君羨放下手中的杯子，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了幾分。
祁同偉坐在對面，端著酒杯沒喝，目光落在砂鍋上升起的那縷白煙上，像是透過那層霧氣在看很遠的地方。包間裡的笑聲和說話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把窗外的夜色隔在了一層玻璃之外。
李君羨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自己碗裡，低頭咬了一口，然後抬眼看了看祁同偉，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人我不管你，但祁家村的事，你得給我辦利索了。這是你欠岩台百姓的。」
祁同偉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片刻之後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卻篤定：「我明白。」
包間裡的熱鬧還在繼續，窗外的夜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遠處街角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像一顆一顆釘在夜幕上的暖色紐扣。李君羨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祁同偉那張微微低垂的臉上，像是要確認那句「我明白」到底是真的明白了，還是只是嘴上說說。
砂鍋里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熱氣在燈光下散成一團一團的白霧，把每個人的臉都映得柔和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