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聽著聽著,表情慢慢變了。從最開始的滿不在乎,到眉頭一點一點擰起來,最後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啊……這樣啊……我當時真沒想那麼多。」
「現在想到了?」沙瑞金往椅背上一靠,聲音裡帶著一股「你可算反應過來了」的疲憊。他伸手去端杯子,送到嘴邊才發現水早就涼透了,又放了下來,手指在杯壁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
「那……」田國富的底氣明顯弱了下去,聲音都小了幾分,「現在咋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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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揉了揉眉心,手指在太陽穴上按了好一陣子,才放下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頓了頓,又像想起了什麼,目光重新落回田國富身上:「還有一件事我沒想明白——高育良為什麼不反對?祁同偉是他學生,就算心裡有想法,好歹也爭兩句吧?結果一句話沒說就過去了。太反常了。」
田國富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窗外。天邊的顏色正從淺藍往橘紅那邊走,把半扇窗框鍍上了一層暖光。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他不會反對的。」
沙瑞金偏過頭看他:「為什麼?」
田國富把臉轉回來,對上他的目光,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因為李君羨是高育良的女婿。」
最後一抹夕光從窗簾縫裡擠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帶,橫在兩個人中間。辦公室里安靜得不像話,能聽見走廊盡頭有人關門的聲音,悶悶的一聲「咔嗒」。
沙瑞金端著杯子的手定在了半空中。他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頂涼到腳底,嘴巴張了又張,愣是沒擠出一個字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動作很輕,但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還是「咔」地響了一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脆,像是哪根繃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
他往後一仰,盯著天花板看了好幾秒,聲音有些發澀:「這件事……屬實嗎?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田國富說,「高育良有個女兒,一直在國外待著。不知道怎麼就跟李君羨走到一塊了。」
沙瑞金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這不和規矩啊……按照幹部任用條例,親屬關係不能在同一個班子裡共事。」
田國富點了點頭,難得一本正經起來:「嗯,我也納悶。而且李君羨是上面直接指派下來的,上面不可能不知道他和高育良的關係。但人家就是來了。」
他停了停,琢磨了一下措辭,才接著說:「你說……會不會上邊的意思是,查到高育良以下就行了,高育良本人就別動了?」
沙瑞金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夕光,橘紅色正被灰藍色一寸一寸地吞沒,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輕輕嘆了口氣:「我本來也沒打算動高育良。」
田國富看著他,沒吱聲。
「畢竟真要動他,動靜太大了,容易引起恐慌。」沙瑞金的聲音低下去幾分,「我一直等著高育良主動來找我談。只要他願意坐下來聊,很多事情都可以慢慢說。」
田國富聽完,搖了搖頭:「那你怕是等不到了。」
沙瑞金偏過頭看他。
「現在他有李君羨撐腰,」田國富說,「李君羨後面有劉長生坐鎮。你這日子啊,不好過嘍。」
沙瑞金坐直了身子:「什麼叫我的日子不好過?是我們的。」
田國富愣了一下,然後趕緊點頭:「對對對,我們的,我們的。」
沙瑞金看著他這副「你說啥就是啥」的樣子,這才重新靠回椅背:「嗯,這還差不多。」
屋裡又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橘紅變成了灰藍,最後一點光亮正在往地平線下面縮,窗框的輪廓在暗下來的光線里漸漸模糊。田國富想了想,又開口了:「還有個事——你說李君羨為啥自己人搞自己人?祁同偉是他岳父的學生,陳清泉是他以前的秘書,全被他弄進去了。他想幹啥?」
沙瑞金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是在把一團亂麻一根一根地捋順。他沒有馬上回答,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確實……看不明白。」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措辭:「換作別人,自己人不得好好護著?他倒好,不但不護,還挨個往裡送。」
說到這兒他頓了一下,目光忽然凝住了,瞳孔微微放大:「除非……他根本不需要這些人。」
田國富眨了兩下眼:「啥意思?」
沙瑞金的聲音低下來,像是在自言自語:「這些人對他而言……有沒有都一樣。」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像是忽然想通了什麼:「他能在自己岳父還在任的時候調過來,說明背景足夠硬。他來漢東,根本不是為了拉幫結派的。」
「那是來幹啥的?」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吐:「政績。沒有下放的經歷,就上不去。誰擋他的路,他就把誰搬開。」
他轉過頭看著田國富,目光沉沉的:「也就是說——誰擋他的路,他就革誰的職。」
田國富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一種「你是不是想多了」的表情:「沒這麼嚇人吧……我看李君羨那小子,除了愛打我、還沒錢,人其實還行啊。」
沙瑞金轉過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你腦子到底怎麼長的」的無奈:「打你,你還說他好?」
「是啊,」田國富一臉認真,「你看他每次打完我,該幹嘛還幹嘛,也不記仇,從來不翻舊帳。說明這人還是挺講規矩的。」
沙瑞金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他沉默了一陣子,忽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想叛變?」
田國富一下子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怎麼可能!我絕對不會叛變的!我對組織忠心耿耿!」
沙瑞金沒接話,目光直直地釘在他臉上,像是在掂量這句話有幾斤幾兩。他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少有的鄭重:「國富同志,你我都知道我們來這裡的使命。可千萬不要忘了。」
田國富站著,使勁點了點頭:「嗯嗯,放心,保證不會忘。」
沙瑞金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兩秒,才收回去:「那就好。希望你說到做到。」
他靠回椅背,擺了擺手:「行吧,今天就到這。你先出去吧,我想靜靜。」
田國富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手了,又停住了,回過頭來,表情誠懇得像熱心腸的老大哥:「沙書記,我勸你一句——這個時候你該多想想後面怎麼幹,不要老是想女人。再說你都這年紀了……」
沙瑞金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什麼東西?我哪裡想女人了?」
田國富眨了眨眼:「你剛剛不是說要見靜靜麼?怎麼……靜靜是個男的?」
他臉上那表情,帶著一種「咦」的嫌棄,像是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
沙瑞金嘴角抽了一下,抓起桌上的文件夾作勢就要扔過去:「滾!」
田國富趕緊拉開門閃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走廊里的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線,然後又被關上的門吞掉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沙瑞金獨自坐在暗下來的屋子裡,窗外最後一點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天際線。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開,澀澀的。
他望著門的方向,低聲嘆了口氣:「想靜靜……誰他媽是靜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