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安靜了幾秒，兩人大眼瞪小眼。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鋪在桌面上，茶杯里騰起的熱氣在光柱里打著旋兒，慢悠悠地升到天花板才散開。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走著，每一聲都像是在給李君羨的腦子倒數。
「什麼……事？」
他這話一出口，就感覺空氣里飄過來一股寒氣。
劉長生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那雙老花鏡後面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像是親眼看見自己養了二十年的豬突然站起來說人話。他沉默了三秒，然後猛地放下茶杯，「啪」一聲悶響，茶水都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
「好小子！」劉長生的聲音拔高了兩個八度，拍桌子的手都帶了風，「老子一天天為你的事日夜操心，飯吃不下，酒沒喝好——你他媽現在告訴我什麼事？老子真想錘死你啊！」
他作勢就要從椅子上站起來，胳膊已經抬起來了，那架勢是真的準備繞過桌子過來揍人。
「切——」李君羨趕緊往後縮了縮，但嘴上卻沒慫，「老頭，你說話能不能負點責任？也不知道是誰昨天晚上吃最多、喝最歡，從頭到尾筷子就沒停過，摟著高育良的脖子唱《朋友》的時候嗓子都能掀翻屋頂。」
「放屁！」劉長生漲紅了臉，「我那是……那是為了活躍氣氛！」
「我這裡還有視頻，你要不要看看？」李君羨慢悠悠地掏出手機，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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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長生剛要邁出來的腳頓時定住了，整個人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三秒之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臉上的表情從怒火中燒變成了一種「你這小兔崽子不講武德」的幽怨。
「……是誰教你的？」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緩，但尾音還是帶著幾分咬牙切齒，「江湖規矩，吃飯唱歌，手機不准錄像！這點道理你都不懂？你這樣以後誰還跟你一起玩？」
「嘿嘿，我這不是記錄美好生活嘛。」李君羨把手機收了回去，拍了拍胸口，「你放心，我絕對不外傳。咱倆什麼關係，我能幹那種事？」
劉長生看著他臉上那副「我很有原則」的表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量你也不敢。行了，說正事。上次說的把祁同偉調離公安口的事，準備得怎麼樣了？別告訴我你還沒開始。」
「嗨，這事啊。」李君羨往沙發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語氣雲淡風輕得像在說今晚吃什麼，「放心，已經和祁同偉談好了，他願意。」
劉長生眉頭微微鬆了一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那就報常委會，走個程序，以免節外生枝。你找的人呢？找好了沒？」
「什麼人？」李君羨眨眨眼。
劉長生端著杯子的手定住了。他慢慢放下茶杯，慢慢地轉過頭，用那種「你他媽是不是被腰子湯喝傻了」的眼神盯著李君羨看了整整五秒。窗外一隻鳥撲稜稜飛過，在玻璃上投下一道影子。
「老子……」劉長生深吸了一口氣，「老子捶死你個王八犢子！你說什麼人？」
他作勢又要站起來，這次是真的動了火氣，椅子都被他帶得往後滑了半尺，桌面上那杯茶都跟著晃了三晃。
「哦哦哦！」李君羨趕緊舉起雙手做投降狀，「還沒呢。」
「你說啥？」劉長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像是硬壓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還沒？你一天天的是不是枸杞喝傻了？你腦子裡除了枸杞和腰子湯還裝了什麼？公安部那邊協調好沒有？人找好了沒有？你知不知道這種事拖一天就多一天變數？」
「咳咳，」李君羨縮了縮脖子，聲音也弱了幾分，「我這幾天不是忙嘛……」
「忙啥？忙著跟鍾小艾打情罵俏？」劉長生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刀。
「不是！」李君羨一下子從沙發上彈了起來，臉都漲紅了，「老頭你不要亂說啊！我和她真沒什麼！你這就是誹謗我！我要去紀委告你！」
「呵呵，」劉長生冷笑一聲，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去告，田國富那胖子正愁沒把柄拿捏你呢。」
李君羨被他這句話噎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又閉上，活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你有時間在這兒叫屈，」劉長生放下杯子，指了指桌上的電話，「還不如現在就去打電話。下午就準備召開常委會研究這個事了，你自己看著辦。」
「這麼快？」李君羨愣了一下。
「你以為我是你啊？」劉長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幹什麼事都跟拉磨似的，推一下轉一下。對了，還有個事，你去辦一下。」
「什麼事？」李君羨警惕地看著他。
「我家那小子，劉威，」劉長生的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但李君羨知道，這種時候越溫柔越要小心，「現在是地方上想進部里鍛鍊一下，你幫忙辦一下。」
李君羨一聽這話，腰板頓時挺直了，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嗨呀，老頭，你這——有事求我啊？那我可就得好好說叨說叨了。」
他往後一靠，雙手枕在腦後，臉上掛著一副「風水輪流轉」的得意表情。
劉長生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平平淡淡的：「呵呵，你儘管提，我絕對不辦。但是我的事你必須辦妥了，明白？」
李君羨臉上的笑僵住了：「不是……求人辦事就這麼豪橫的？」
「就這態度，」劉長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慢悠悠地瞟過來，「你想怎麼滴？」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我就豪橫了你拿我怎樣」的姿態，腦子裡飛速運轉了一圈——講道理，肯定講不過；硬剛，剛不過；耍賴，這老頭耍賴起來比自己還不要臉。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得嘞，你是大哥，我惹不起行不。回頭你把資料發給我，去發改委吧，我熟。」
「嗯，去吧，」劉長生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我還有事。」
李君羨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帶著一副「我遲早要扳回這一局」的表情走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窗外秋風卷著幾片落葉從眼前掠過。李君羨站在窗邊深吸了一口氣，陽光把地上鋪了一層溫暖的金色，他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回到辦公室坐下，保溫杯里剩下的枸杞水已經溫了。李君羨靠進椅背里，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然後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李哥？」對面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外和驚喜，「你這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立武啊，」李君羨往後一靠，把腿翹到了辦公桌上，「在忙啥呢？」
電話那頭，陳立武的聲音聽起來還挺精神：「嗨，最近有幾個案子需要我們督導，忙得腳不沾地。你上次回京都的時候我剛好去境外執行公務了，沒趕上，要不然怎麼也得喝上兩場。對了，我聽我家老爺子說你去漢東了？怎麼樣，那邊好玩不？」
李君羨端過枸杞杯喝了一口：「還行吧，挺熱鬧的。有個事跟你說，我準備把你調來漢東，任公安廳黨組書記、廳長，你覺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陳立武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幾分明顯壓不住的笑意：「李哥……你這是……挖牆腳挖到公安部來了？」
李君羨笑了：「少廢話，你就說來不來吧。」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李君羨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語調，嘴角慢慢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