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啊，怎麼不來。李哥召喚，我肯定是要來的。」
陳立武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帶著一股子利落勁兒，顯然是真的沒怎麼猶豫。
不過緊跟著他就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好奇：「但是李哥，我記得漢東省公安廳的廳長是祁同偉吧？那可是個人一等功的獲得者，緝毒英雄啊。怎麼突然就想著要把他換了？」
李君羨靠在椅背上，把腿從桌面上放下來，坐直了些，手指在保溫杯的杯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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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同偉這個人，」他沉默了兩秒，字斟句酌地挑著措辭，「有能力、也重情重義，這是實話，我不否認。可惜啊……路走窄了。」
他說完又頓了一下，像是斟酌著怎麼往下說：「你放心，我已經跟他談過了。他自己也願意交出來。」
「真的假的？」陳立武顯然有些意外，「以我對祁同偉的了解，公安廳廳長這個位置對他來說分量可不輕，他就這麼痛快？」
「痛快？」李君羨笑了笑，「我給他畫了個副省長的餅，又告訴他再往下走還有位置，他琢磨了一宿，就痛快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傳來陳立武壓著笑意的聲音：「李哥，你這……這不是忽悠人嘛。」
「怎麼能叫忽悠呢？我這也是給他指條明路。」李君羨理直氣壯地回道，頓了頓，又把語氣放正經了些，「立武，你來了就放心大膽地干。出了事，我給你兜底。」
對面沉默了三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分量，然後陳立武開口了：「行吧，李哥，你說什麼時候到位？」
「就這兩天吧。」李君羨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
「這麼急？」陳立武的聲音微微一挑，「黃部長那邊……你溝通了嗎？」
李君羨端著杯子的手頓了一下：「哦，老黃啊……還沒呢。」
「還沒？」陳立武的聲音帶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李哥，你這邊給我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結果黃部長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我這不是先問問你的意見嘛，」李君羨理直氣壯地說，「萬一你不來，我何必去麻煩黃叔呢。」
「得，那我現在表示了——我來了。你呢？黃部長那邊怎麼辦？」
李君羨把保溫杯放下，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輕鬆的說到：「你放心，他不會有意見的。他有意見，我就讓他去找我爺爺。」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陳立武忍不住笑了出來：「哈哈，誰不知道黃部長以前是李老爺子的警衛員。你讓他為了這事去找老爺子？估計李爺爺當場就能抄起拐杖，叫囂著要槍斃你。」
「所以嘛，」李君羨的嘴角也跟著勾了起來，「這事兒穩了。」
他又喝了一口枸杞水，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空氣中浮著細小的塵埃，在光柱里慢慢打轉。
「行了，說正經的，」李君羨放下杯子，「你這兩天儘快趕過來。現在的漢東，治安環境讓人有點頭疼。大風廠那事兒你也看了新聞吧？二十噸汽油，就藏在市中心的廠區里。要不是發現得早，我估計我現在不是在這兒給你打電話，而是在某個地方寫檢討。」
陳立武的語氣也正經了幾分：「我看了。確實夠懸的。」
「所以啊，你得趕緊來。」李君羨說，「我給你收拾出一間夠大的辦公室，窗口對著大門，你坐在那兒看誰都像是在偷雞摸狗——這工作環境多適合你。」
陳立武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聲：「行，李哥你這麼說，我肯定得來。那我待會兒就給我家老爺子說一聲，這兩天就趕過去。」
「嗯，幫我跟陳老爺子問個好。」李君羨說完，聽著那頭掛了電話，才緩緩把手機放回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心裡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
陳立武這邊是痛快地答應了，但真正的難題還沒開始——黃琦那邊怎麼開口才是關鍵。
李君羨拿起手機，拇指在通訊錄里翻到「黃叔」的號碼，懸在屏幕上方好幾秒，遲遲沒有按下去。
說實話，他雖然嘴上跟陳立武說「他不會有意見的」，但心裡虛得很。黃琦跟他爺爺的關係，可不是普通的「老部下」那麼簡單。當年戰場上，黃琦是替他爺爺擋過一槍的人。那一槍打在胸口，偏兩公分就沒了命。老爺子後來逢人就說，黃琦這條命是替他丟的，他這輩子都欠人家的。
這事兒連李君羨的親爹李鵬飛都不敢在黃琦面前大聲說話。他李君羨算哪根蔥？
更麻煩的是，自家爺爺確實喜歡黃琦——喜歡到逢年過節都念叨「小黃什麼時候來看我」。上次他去老爺子那兒，還親眼看見老人把黃琦的照片擺在書房最顯眼的位置，旁邊是他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
他要是因為這事讓黃琦去找老爺子告狀……李君羨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就覺得後脖頸一陣發涼。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呼了出來，像是要給自己攢點勇氣。然後他按下了撥號鍵，把手機舉到耳邊。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了。
「君羨啊？」黃琦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幾分意外和和善，「今天怎麼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哎呀，黃叔，」李君羨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聲音也跟著熱絡起來，像是見到了什麼天大的親人，「瞧您說的，我這不是想您了嘛，才給你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黃琦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是嗎？那你放心，我很好。前段時間還去看了老爺子呢，他精神頭不錯，還念叨你來著。那……沒事了吧？沒事我就先掛了，還有個會要開。」
「別別別！」李君羨趕緊喊住他，聲音都高了八度，「黃叔！黃叔！我就是……有一點小事，想找你幫幫忙……」
對面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黃琦帶著幾分瞭然的笑聲：「呵，我就說你小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嘛。」
李君羨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雖然對方看不見：「什麼都瞞不過您啊。」
「你自己想想，」黃琦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長輩翻舊帳時才有的悠長笑意，「你在京都從小到大惹了多少禍？最離譜的是你上大學那會兒，偷看女老師洗澡，被人發現要報警，你最後竟然打電話找我幫忙解決。」
李君羨的後背一下子繃直了，趕緊打斷：「黃叔！別別別！那事就別提了！」
「哈哈，活該。」黃琦的語氣裡帶著暢快，「說吧，這次又闖什麼禍了？」
「沒有沒有，這次真沒闖禍。」李君羨趕緊解釋，「就是想讓您幫我把漢東省公安廳廳長換一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然後黃琦的聲音重新響起：「你知道的，地方上公安廳廳長要換人，得先由省委上報，我們這邊才能批。」
「我知道我知道，」李君羨連忙應道，「省委這邊基本已經達成共識了，就差您點頭了。」
「這樣啊……」黃琦的語氣聽起來沒什麼波瀾，「其實祁同偉這個人我還是知道的，有能力、能幹事、重情義，可惜啊——走上了歪路。」
他頓了頓，又問：「祁同偉你打算怎麼處理？」
「我已經給他提到副省長了，」李君羨如實說道，「再看看吧。如果能拉回來，就拉一把。實在拉不回來……那就只能讓他自生自滅了。」
「嗯，」黃琦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贊同，「行吧，既然你那邊都準備好了，我這邊沒什麼問題。你們省委按程序上報就是了。」
李君羨剛要鬆一口氣，就聽黃琦又補了一句：「對了，新的公安廳廳長，你有合適人選嗎？」
「有。」李君羨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想從部里調一個過來。」
「誰？」
「陳立武。」
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窗外的風聲輕輕地吹著，辦公室牆上的掛鍾「咔噠咔噠」地走。李君羨感覺那幾秒格外漫長，連自己握手機的手指都不自覺地收緊了。
然後黃琦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呵……所以你這小子，是先跟陳立武通了氣，然後來通知我？」
「沒有沒有！」李君羨感覺後背汗都要出來了，趕緊解釋，「黃叔，我這不是在徵求您的意見嘛！我就是在跟他敘舊的時候，剛好提了一嘴這事兒……」
「是嗎？」黃琦的聲音拖得長長的，「我怎麼這麼不相信呢？」
李君羨感覺自己的腦門都要出汗了：「絕對的！黃叔！我用我的人格擔保！」
「你在我這兒有人格這個東西麼？」黃琦毫不留情地回了一句，然後話鋒一轉，「行了，這事我同意了。但是有條件——下次回京都，你得請我喝酒。」
「沒問題！」李君羨大喜過望，但緊跟著就聽黃琦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我要喝老爺子收藏的那幾瓶。」
李君羨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
「黃叔……那幾瓶酒……我要是動了，老爺子能當場把我槍斃了啊……」
「我不管，你自己想辦法。」黃琦的語氣裡帶著一種「這已經是我最大的讓步了」的從容，「我也不要多，一瓶就行了。」
「黃叔，要不算了吧，真的，老爺子知道會把我兩都打死的……」
「那是你的事。」黃琦的聲音裡帶著笑意，「就這樣，我還有個會。等你回來。」
電話掛斷了。
李君羨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兒，整個人像被霜打過的茄子一樣慢慢滑進椅背里。
老爺子收藏的那幾瓶酒，那可是當年偉人送的啊。總共六瓶，老爺子寶貝得跟命根子似的。李君羨出生的時候，老爺子高興，開了一瓶；他結婚的時候，老爺子又一高興，開了一瓶。現在就剩四瓶了，每一瓶都是有故事的。
他要是敢偷偷順走一瓶去孝敬黃琦——他都不敢想自家爺爺知道之後會是什麼反應。
李君羨仰頭望著天花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