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到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李君羨剛蹲回門口把手機收好,包廂門就被敲響了。祁同偉推門走進來——高育良一個電話,這位省公安廳廳長立馬就趕了過來。
他掃了一圈包廂里的場景:劉長生靠在椅背上晃著腦袋,高育良趴在桌上像一灘爛泥,李達康雖然還坐著但眼神渙散得像是已經神遊天外,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六個空酒瓶。祁同偉嘴角抽了一下,然後認命地走過去跟李君羨打了個招呼:「李省長。」
「沒事沒事,」李君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這三老頭喝多了。叫你來也是沒辦法的事——讓他們自己走,我怕他們天亮之前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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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子,」高育良猛地抬起頭,那眼神雖然已經不太聚焦了,但那股不服老的勁頭還在,「你說誰喝多了?」
李君羨還沒來得及回答,劉長生就指著桌子底下那堆空瓶子開口了:「不對呀——老高,我怎麼看到桌子底下有六瓶酒?我記得不是只喝了三瓶嗎?還有三瓶哪來的?」
高育良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後皺著眉頭努力回憶了一下:「啊?有六瓶嗎?……不對啊……為啥我現在腦袋都是迷糊的?我酒量什麼時候這麼差了?」
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那動作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走了兩步沒站穩,下意識地扶住了李君羨剛才坐過的那把椅子。然後他看到了桌上李君羨面前那杯還沒來得及收走的「酒」——杯子裡還剩著大半杯澄澈的液體,顏色淺得跟白水一模一樣。
高育良也沒多想,端起來就灌了一口。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不對啊……」高育良端著杯子又抿了一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我是喝多了嗎?這個酒怎麼沒味啊?跟水一樣……」
他這話一出,劉長生和李達康的目光同時亮了一下。劉長生一個鯉魚打挺從椅子上坐直了,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搶過高育良手裡那隻酒杯,也喝了一口。
然後他放下杯子,眯著眼睛盯著李君羨:「是嗎?我也嘗嘗……嗯,確實沒味。」
他轉頭看向李君羨,那眼神已經從迷糊切換成了戰鬥模式:「小子——我們在這兒喝酒,你給我們在這兒喝水?我就說你小子怎麼一點事都沒有!好哇!偷梁換柱玩得挺花啊!」
李君羨臉上那副淡定的表情終於出現了裂縫,他趕緊擺手:「沒有!你瞎說!我前面還是喝了兩杯的!真的!兩杯!」
這話一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劉長生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語氣裡帶著一種危險的平靜:「哦?兩杯?也就是之前的六瓶酒,有一大半是我們三個喝的了?」
高育良也慢慢站直了身子,雖然腳步還有點晃,但那表情已經從「迷糊老頭」切換成了「準備揍人的高書記」:「老劉……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我想揍他一頓。」劉長生面無表情地說道。
「俺也一樣。」李達康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起來了
李君羨看著三個老頭圍著自己站成了三角陣型,那畫面跟狼群圍獵似的,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不是——不是要去洗腳嗎?祁廳長——不對,現在應該是祁省長了!」他一邊說一邊往祁同偉那邊挪,「你快找地方啊!你不是公安廳廳長嗎?漢東哪有好地方你最清楚啊!」
祁同偉站在門口,整個人還處於一種「迷茫狀態。他聽到這話,下意識地看了看高育良,又看了看李君羨,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三個老頭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呵呵,」劉長生冷笑了一聲,「洗腳的事我們後面再說,但是今天你這頓打,是一定跑不掉的!」
「對!」高育良一擼袖子,「騙酒喝騙到我們頭上來了!」
「就是!」李達康也往前湊了一步,「我還沒跟你算高育良那筆帳呢!」
下一秒,三個老頭就同時動手了。
李君羨被三個人按在椅子上,劉長生拍他的背,高育良拍他的肩,李達康拍他的大腿——三個人七手八腳地招呼著,那場面與其說是群毆,不如說是在拍一隻不太聽話的貓。
李君羨一邊躲一邊喊:「你們再這樣我可就還手了啊!」
「哼!還手!」劉長生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讓你還手!讓你忽悠我!媽的——從來都是我劉長生忽悠別人,沒想到你小子還糊弄到我頭上來了!」
高育良也在旁邊補拳:「就是!當年我教了那麼多學生,沒一個敢拿白水糊弄我的!你倒是開先河了!」
李達康話不多,但手沒停過,邊拍邊念叨:「叫你認我當大哥!叫你讓你岳父占我便宜!叫你——」
祁同偉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腦子還停在「祁省長」三個字上,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李君羨被拍得快要從椅子上滑下去了,他才猛然回過神來,趕緊上前把李君羨從三位老頭的「圍攻」中拉了出來:「高老師!劉省長!達康書記!行了行了!再打就真出事了!」
三個老頭這才收手。
劉長生喘著氣退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這次確定是酒了——然後指著李君羨:「小子,再有下次,我一定饒不了你。」
「不了不了,」李君羨一邊揉肩膀一邊連連擺手,「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下次一定老老實實喝酒,絕對不再摻水了。」
「還去洗腳嗎?」李達康站在旁邊,顯然對剛才那個被打斷的計劃還念念不忘。
「去啊!怎麼不去!」高育良大手一揮,「同偉——找到地方了嗎?」
祁同偉站在門口,遲疑地看了一眼李君羨。
李君羨沖他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現在這三老頭喝成這樣,真去了洗腳城,明天傳出去還了得?堂堂省長、政法委書記、京州市委書記集體洗腳,再加上常務副省長和公安廳廳長,這陣容別說上新聞了,直接能上熱搜。
祁同偉立刻讀懂了那個眼神,於是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老師……洗腳的地方,我還真不太熟悉。」
高育良愣住了:「你這個公安廳廳長真是白當的!連個洗腳的地方都不知道!」
李達康也在一旁附和:「就是!你平時都在忙什麼?」
祁同偉欲哭無淚,心想我玩都是高端的,再說了我哪敢帶你們去啊!
「行了行了,」劉長生擺了擺手,打了個哈欠,「既然找不到,今天就算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
李君羨如蒙大赦,趕緊安排司機開車來接人。十分鐘後,三輛車分別載著三位已經快睡著的領導消失在夜色中。李君羨站在飯店門口送完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正準備上車回家,一轉身就看到了還站在原地沒走的祁同偉。
「李省長,」祁同偉站在路燈下,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您剛剛說的『祁省長』……是什麼意思?」
李君羨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淡淡地開口:「今天常委會上,我提議你任副省長,已經通過了。」
祁同偉整個人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定在原地。他張了張嘴,然後又合上,再張開,反覆了好幾次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真、真的嗎?」
「真的。」李君羨點了點頭。
「太好了!哈哈!」祁同偉忽然大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出老遠,像個終於等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太好了!太好了!」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欣喜若狂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他理解祁同偉——等了這麼多年,熬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那個位置。
「我問你個事。」李君羨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祁同偉的笑聲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您說。」
「丁義珍是你放走的是不是?」李君羨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壓迫感,「還有陳海的事情,也是你安排的是不是?」
祁同偉沉默了。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李君羨,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路邊的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像是替他說出了那些說不出口的答案。
李君羨也沒催他,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站在路燈下,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你不要著急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明天我在辦公室等你。」
說完,他轉身拉開車門,上了車。
車子緩緩駛離,祁同偉還站在原地,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車尾燈,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