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的腳步一頓,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定在原地。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指節都泛白了,連茶杯壁上的溫度都仿佛瞬間升高了幾度,那熱度仿佛從杯壁一路竄到了他的眉心——突突直跳。
他緩緩轉過身來,那張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那是一種被反覆折磨到極限後,只剩下麻木和無奈的疲憊,像是加了一周的班發現自己還有三天的工作量,又像是剛關掉電腦又被叫回去開會。他的眼神落在李君羨身上,像是想用目光把他按回椅子上,順便再把那張嘴給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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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也都停下了腳步,齊刷刷地看向李君羨。有的手裡提著公文包,有的已經走到了門口,但所有人都被這一聲「等一下」硬生生拽了回來。
會議室里的氣氛又回到了那種熟悉的「又來了」的狀態。
「君羨同志,」沙瑞金的聲音壓得很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還有什麼事?」
李君羨被大家的目光聚焦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那一聲喊得有點嚇人。他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清了清嗓子,然後趕緊開口解釋:「各位各位,別誤會!我不是說你們!」
他抬起手,隔空點了點田國富,食指像一桿瞄準鏡一樣穩穩地對準了目標:「我是說那個胖子——我跟他還有私人恩怨沒解決呢!」
沙瑞金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他原本以為李君羨又要搞什麼么蛾子——什麼新的項目要批啦、什麼人事要調整啦、什麼政策要變啦——結果居然只是找田國富打架?
沙瑞金心裡默默地想:打吧打吧,最好田國富能把李君羨揍一頓,也好出口氣。
他甚至默默地往旁邊讓了半步,給兩人騰出了一點空間,然後端著茶杯站定了,那表情跟買了前排票的觀眾一模一樣,就差手裡再抓把瓜子了。
田國富站在靠門的位置,原本已經準備邁出去的腿又收了回來。他聽到那句「我跟那個胖子還有恩怨」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那些目光里有看熱鬧的,有同情的,有「你自求多福吧」的,甚至還有「快點打我想看結局」的。
田國富深吸了一口氣,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像是在心裡做了無數次鬥爭,最終不得不面對現實。他放下公文包,又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壯士斷腕的悲壯:「君羨同志……非要這樣嗎?」
「不是你說的嘛!」李君羨雙手一攤,臉上那表情分明是「機會我給你了你不要怪我不講情面」,「我給你機會呀!真男人就干一架吧!別慫!」
田國富沉默了足足三秒。
他那張圓潤的臉上表情變幻莫測,像是一場無聲的電影在播放——從猶豫到掙扎,從掙扎到糾結,從糾結到下定決心。他猛地挺直了腰板,然後開口了:「好!既然你逼我,那我也不裝了!我攤牌了!早些年,我也是學過幾手詠春的!」
他後退兩步,拉開了一個像模像樣的架勢,雙手一前一後,下盤微沉,腰背挺直——那動作居然真的有模有樣,連眼神都變得專注起來:「詠春——胖子……啊呸!國富!請賜教!」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君羨。
主要是田國富這個架勢擺得有模有樣,那腰板、那步伐、那手勢,一看就是正經練過的,不是那些花架子。趙大牛甚至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那表情仿佛在說「這胖子居然真有兩下子」。沙瑞金也放下了茶杯,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兩人,心裡已經開始期待精彩的畫面了。
李君羨愣了一秒,然後也不廢話,放下枸杞杯、解開外套扣子、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準備直接上手——
「等一下!」田國富突然一聲大喊,聲音震得會議室里幾個人都往後縮了一下。
李君羨剛邁出去的腿硬生生停在了半空,整個人保持著前傾的姿勢,像一尊被按了暫停的雕塑:「不是?你架勢都擺好了!你又要幹嘛!」
「我鞋帶鬆了!」田國富一本正經地說道,然後收回那副詠春架勢,煞有其事地蹲下去,認認真真地系起了鞋帶。他的動作不慌不忙,系完左腳系右腳,系完右腳又緊了緊左腳。
系好了,他又站起來重新擺開架勢:「好了!來吧!」
李君羨沖了上去。
「等一下!」田國富又是一個大喊。
李君羨的腳步又停在半空,整個人呈金雞獨立狀,一隻腳懸著,那表情里已經帶上了崩潰的痕跡:「大哥!你是要鬧哪樣?」
「我皮帶鬆了!」田國富面不改色地說道,然後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緊了緊自己的皮帶,那動作慢得像是在等什麼,「影響我發揮。好了,現在好了!來吧!」
李君羨放下懸著的那條腿,看了看田國富的鞋帶,又看了看他的皮帶,再看了看他那副表情,心裡已經有一種預感了。但他還是咬了咬牙:「你確定?」
「確定!來吧!請賜教!」田國富中氣十足地喊道。
李君羨一咬牙,又沖了上去——這一次他的速度明顯比前兩次快了不少,顯然是怕再來一個「等一下」。
然後——
「還有事!等一下!我接個電話!」田國富再次開口。
李君羨一個急剎,差點沒穩住重心,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他已經徹底麻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被人耍了三次後的絕望:「不是!你電話都沒響!你接什麼電話!」
「你不知道開會要調靜音嗎?」田國富理所當然地說道,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像模像樣地接了起來,「餵?你說什麼?你說……表叔的大姨的姐姐家的奶奶結婚了?我必須到?好好好!我馬上就來!你放心!行!」
他說著說著,已經一邊打電話一邊往門口挪去。等最後那個「行」字說完,整個人已經閃到了門外,緊接著走廊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步伐明顯比平時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幾乎是跑的。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集體石化了——有人張著嘴,有人剛舉起的茶杯停在半空,有人提著公文包的姿勢還沒變——所有人都保持著那個「剛剛發生了什麼」的表情,凝固在原地。
李君羨站在會議室中央,還保持著前沖的姿勢,看著門口空蕩蕩的方向,整個人像一台過載的機器一樣,許久才憋出一句:「……他是不是走了?」
常偉第一個回過神來,手裡還拎著自己的公文包,認真地搖了搖頭:「嗯,是的,君羨同志。我剛才看了——田書記的手機屏幕根本沒亮。」
「切!」眾人集體發出了一聲整齊的噓聲
李君羨還不死心,又追了一句:「你們說他會不會是去上廁所了?」
「沒有。」常偉再次認真地搖了搖頭,像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現場解說員,「我剛看了一下窗外,田書記的車已經開走了。」
李君羨氣得渾身發抖,站在原地指著門口的方向,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君羨同志,」常偉歪著頭看他,真誠地問道,「那還打嗎?」
「打!」李君羨下意識地說完,然後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語氣瞬間泄了下來,「打個屁啊!人都跑了!要不你跟我打?」
常偉果斷拎起公文包,那動作快得像是在躲避火災:「那就算了!再見!」說完他也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會議室,那速度比田國富跑得還快。
其他人見沒熱鬧可看了,也都搖著頭陸續走了出去。
會議室里就剩下了李達康、高育良和劉長生。
三雙眼睛盯著李君羨一個人。
「小子,」劉長生先開口了,「到飯點了,你不安排一下?」
「是啊,」高育良也接話道,「今天我們可是幫了你大忙了。鎮、人、副省長——三件事幫你壓下來了,你就沒點表示?」
「安排什麼?」李君羨還沉浸在「田國富跑了」這個打擊里,一臉迷茫地抬起頭。
「你說安排什麼?」劉長生沒好氣地瞪著他,「吃飯!喝酒!慶祝!今天這常委會打得這麼漂亮,難道不該吃一頓?」
「哦哦哦!」李君羨這才反應過來,「那走吧!」
「達康同志,」高育良轉頭看向還坐在位置上的李達康,「你還不回去?不回去吃飯?」
「君羨同志是我二弟,」李達康一本正經地說道,那表情跟宣讀正式文件一樣嚴肅,「他請吃飯,難道沒有我的份?」
高育良一愣:「你啥時候成人家大哥了?」
「昨天晚上。」李達康面不改色,「我和君羨同志一見如故,已經結拜為異父異母的兄弟了。怎麼,不允許嗎?」
高育良的表情變了變,然後慢慢浮現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容讓李達康莫名地覺得背後有點涼。
劉長生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到了什麼,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李君羨是高育良的女婿,那李達康是李君羨的大哥,這麼算下來,李達康豈不是該叫高育良一聲「叔叔」?嘿!有樂子看了!
高育良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臉上的笑容慈祥得像個七十歲的老爺爺看著剛會走路的小孫子:「可以!怎麼不可以!我支持!全力支持!哈哈哈!」
李達康一臉困惑地看著高育良那一副撿了錢的開心模樣,完全想不通自己結拜個兄弟有什麼好笑的:「嗯……那就行。」
李君羨看了看高育良臉上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又看了看李達康那副「我怎麼感覺哪裡不對」的表情,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希望李達康知道真相的時候,不要跟高育良打起來。
「既然這樣,」他趕緊打岔,「那就走吧!就上次那家!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