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這樣,那就辛苦君羨同志和國富同志跑一趟。」沙瑞金說完這話,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至少這件事算是敲定了。他環顧了一圈會議室,又補了一句,「還有事沒?」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他的目光已經提前鎖定在了李君羨身上,帶著一種「你敢再說有我就當場走人」的警惕。他已經摸清楚了規律——今天這場常委會,凡是李君羨開口,就沒有一件事是能讓他省心的。萬一自己剛說散會,這貨又來一句「等一下」,那他這個省委書記的臉還往哪擱?
沙瑞金端著茶杯,目光緊緊地盯著李君羨,那眼神跟防賊似的。
「有!沙書記!有!」李君羨趕忙舉起手來,那樣子跟課堂上積極回答問題的學生一模一樣。
沙瑞金心裡默默地念叨了一句:我他媽真是個機智的老boy,幸虧多問了這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鎮定,然後示意李君羨說下去:「什麼事,你說。」
「咳咳,」李君羨清了清嗓子,又習慣性地端起枸杞杯喝了一口,然後才慢悠悠地開口,「我想向省委推薦孫連城同志去岩台市任市長。看看大家有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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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連城?」沙瑞金皺了皺眉,他對這個名字還不太熟悉。畢竟他來漢東時間不長,一個區長的名字還不值得他專門去記。
「沙書記!我知道!我知道!」常偉一如既往地搶答道,那速度快得像是怕被別人搶了先,整個人都往前傾了半寸,「孫連城同志是光明區的區長,號稱宇宙區長!你們知道為什麼嗎?」
沙瑞金不爽地看了常偉一眼,那意思就是「你趕緊說,別賣關子」。他本來不想搭理常偉的,但既然人都開口了,總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他閉嘴——雖然他是真的很想讓他閉嘴。
常偉見無人接話,他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因為這位同志有個特殊的愛好——喜歡看星星!望遠鏡就擺在辦公室里,每天準點下班回家看星星!達康同志應該是最清楚的。」
常偉說完還衝李達康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說「我說得對吧」。
李達康面無表情地端著茶杯,沒搭理他。
沙瑞金聽到「看星星」這三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個天天準點下班看星星的區長,調去岩台當市長——這聽起來怎麼都不像是什么正經安排。他轉頭看向李達康:「達康同志,關於君羨同志的提議,你們京州市是怎麼想的?」
沙瑞金心裡有自己的小算盤——他其實不是很想同意李君羨的提議。畢竟李君羨已經在呂州那邊拿到了支持,如果再讓他往岩台安插一個自己人當市長,那李君羨在常委會上的話語權就更大了。
他這個省委書記的權力,怕是要被削得越來越薄。所以他希望李達康能站出來反對一下。
「我同意。」李達康簡簡單單地說了三個字,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沒有。
沙瑞金的表情僵了半秒。他看了李達康一眼,又看了李君羨一眼,心裡已經在嘀咕了——這兩個姓李的什麼時候搞到一起去了?之前李達康可不是這樣的性格啊。但他沒時間深想,又轉頭看向了吳春林,現在最後的希望就在他身上了:「春林同志,你們組織部有沒有徵求過岩台的意見?」
吳春林放下茶杯,不緊不慢地開口:「沙書記,岩台市現在是個什麼情況,相信大家都很清楚了。毫不客氣地講,哪怕是牽條狗去,岩台市都能讓它吃上公糧。所以組織部這邊,沒有什麼意見。」
「牽條狗都能吃公糧」這個比喻一出,會議室里幾個人嘴角都抽了一下。田國富的臉黑了一分——畢竟岩台市變成現在這副模樣,跟他那個「清洗行動」脫不了干係。
沙瑞金沉默了。兩個關鍵人物都點頭了,他要是強行反對,反而顯得自己小家子氣。更何況吳春林說得沒錯——岩台現在確實缺人缺到了極點,誰去都是救火隊員。
「既然大家都沒什麼意見,組織部儘快啟動程序吧。」沙瑞金說完這話,又習慣性地環顧了一圈,確認沒有人要發言了,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準備說「散會」。他的嘴已經張開了,「散」字已經到了舌尖——
「等一下!我還有一件事!」李君羨急忙舉起手來。
沙瑞金那個氣啊,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散」字咽了回去,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恨不得把人掐死的表情看著李君羨:「你有事就不能一次性說完嗎?你怎麼這麼事多啊?都幾點了,不回家吃飯啊!」
他這話說完,發現自己好像有點失態了。堂堂省委書記,在常委會上嚷嚷著要回家吃飯,這傳出去像什麼話?他趕緊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恢復鎮定,深吸了一口氣才重新開口:「君羨同志,你下次有事能不能一次性說完?……行,你說吧。」
「哦哦,沙書記你放心,我保證是最後一件事情!」李君羨豎起三根手指,那表情真誠得像是在發誓。
沙瑞金看著他那隻舉起來的手,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你最好是。
李君羨說完,轉頭看向了劉長生,使勁地擠了一下眼睛,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老頭,該你出場了。
劉長生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拿開了那副「我只是來列席」的面具,清了清嗓子開口了:「各位,由於省政府的工作需要,我提議將祁同偉同志提為副省長一職。大家議一議吧。」
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如果說推薦孫連城的時候大家只是「哦」一聲,那「祁同偉」這三個字一出,那感覺就像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塊石頭——漣漪瞬間盪開。
祁同偉是誰?省公安廳廳長,掌握著全省最大的暴力機關,同時還頂著「漢大幫骨幹」「高育良頭號大弟子」「趙立春哭墳事件親歷者」等等一系列標籤。這種人的任命,從來都不會是簡單的程序問題。
沙瑞金的目光在劉長生、高育良和李君羨三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他不清楚這三個人之間是不是達成了什麼協議——劉長生提議,高育良默認,李君羨顯然是牽線搭橋的那個。這三個人要是聯手了,那他這個書記的處境可就相當微妙了。
「我不同意!」田國富第一個跳了出來,那聲音大得像是要把祁同偉這三個字從會議記錄里震出去,「祁同偉這個人,溜須拍馬、投機鑽營,整個漢東誰不知道?我覺得他不能勝任!」
他說完還挑釁地看向高育良——你不是漢大幫的頭嗎?你不是祁同偉的老師嗎?我反對你學生,有種你跳出來懟我啊!
高育良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皮都沒抬一下,那表情分明在說:提議又不是我提的,你看我幹嘛?
田國富等著高育良跳腳,結果高育良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憋得有點難受。
「祁同偉同志是緝毒英雄,個人一等功,我覺得完全可以。」劉長生直接開口了,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你可以說他能力不夠,但不能不尊重他的榮譽。」
「對,確實如此。」省軍區司令員趙大牛突然開口了,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撐在桌面上,腰背挺得筆直,「國富同志,你可以說祁同偉菜,但你不能不尊重祁同偉同志的榮譽。他身上那些槍傷,是實實在在中出來的。這些榮譽,不是靠溜須拍馬能拿到的。」
趙大牛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又變了一個層次。誰不知道省軍區在常委會上就是來站台的——平時開會基本不說話,舉手表決也大多投棄權。但越是這樣的人,開口就越有分量。因為他不代表自己,代表的是軍方的態度。
沙瑞金的心裡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趙大牛在這時候開口支持,意味著軍方對這件事是認可的。加上劉長生、李君羨、高育良那邊已經形成了默契,再加一個剛被拉攏的李達康……他數了數票數,心越來越涼。
他下意識地看向常偉——那位搶答小學生怎麼沒動靜?往常這時候不是該跳出來說兩句嗎?
結果他一看,氣差點沒上來。常偉正仰頭望著天花板發呆,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表情分明在說「今天的戲看夠了,我不下場了」。
常偉心裡其實清楚得很——他現在跳出來反對祁同偉,那就是打劉長生的臉,打趙大牛的臉,打李君羨的臉。一個宣傳部長,同時得罪省長、軍區司令和常務副省長,他還活不活了?
沙瑞金沒辦法,只能轉向李達康:「達康同志,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啊?」李達康抬起頭,一臉「你怎麼又問我」的表情,「我沒什麼想法,我同意劉省長的看法。」
沙瑞金又轉向吳春林:「組織部呢?」
「組織部沒意見。」吳春林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語氣。
沙瑞金的目光掃過全場——田國富反對,常偉不說話,趙大牛支持,李達康支持,吳春林沒意見,高育良沒意見,其他人也是一副「我沒意見」的表情。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成了孤家寡人。
他其實可以行使一票否決權,把這事給否了。但他也清楚,一旦他這麼做了,那就等於跟整個常委會翻臉。省長、軍區司令、加上大半常委都同意的事,你一個書記給否了,以後還怎麼開展工作?上面問起來,他連個合理的解釋都給不出來。
「既然這樣,」沙瑞金最終還是把那一票否決權咽了回去,「組織部走程序吧。」
他站起身,端著自己的茶杯,環顧了一圈會議室,確認這一次真的沒有人再喊「等一下」了,才開口道:「散會。」
沙瑞金已經邁出了兩步,手裡端著的茶杯甚至都舉到了嘴邊,準備用一口茶來撫慰今天這滿肚子的悶氣。他甚至連「今晚回家讓秘書把降壓藥放到床頭」這種念頭都已經開始醞釀了。
然後——那個他今天已經聽了幾遍,聽到耳朵都快起繭子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等一下!」
李君羨的聲音清晰而響亮,在已經安靜下來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