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小琴的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之後,現場安靜了不少。工人開始三三兩兩散去,拆遷隊也收了器械,幾個消防隊員還在遠處檢查油庫周邊的余煙。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和烤串的香氣——沒錯,不知道哪個攤販居然在警戒線外支起了爐子,還真的有人在排隊買。
李君羨望著那烤串攤的方向咽了口唾沫,然後轉頭看向高育良。
「高書記,這樣處理,可還行?」
高育良的表情很微妙。他扶著眼鏡,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像是在權衡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李省長不愧是京都來的。一來就快刀斬亂麻,我們漢東本地人可沒這個魄力。」
李君羨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這不像是夸,更像是「你小子路子夠野」。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這老頭現在對我意見就老大了,要是日後知道我是他女婿,這該咋整啊?燒烤攤上會不會當場掀桌子?
他收回心思,轉向人群提高了聲音:「好了,今晚就這樣吧,不拆了,各回各家。你們也別留人在這裡看著了,都回去休息,最遲明後天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
人群中先是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議論聲。不少人已經拿起外套和隨身物品,三三兩兩地往外走。
陳岩石卻站在原地沒動,手裡攥著拐杖,目光死死盯著李君羨:「你說話可要算話!不然我就是拼了我這把老骨頭,也要到京都去找領導要個說法!」
「老頭,我李君羨說話向來算話。」李君羨沖他擺了擺手,語氣隨意得像在招呼隔壁大爺,「但我還是給你一個忠告——退休了,就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小心哪天風大閃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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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今晚的事我會向省委反映的,你等著吧!」陳岩石氣呼呼地一甩袖子,轉身就走,拐杖走得比誰的腿都快。
他一走,剩下的人也跟著散了。幾分鐘前還人聲鼎沸的大風廠門口,轉眼就只剩了四個人:李君羨、高育良、李達康和祁同偉。四個人站在路燈下,影子被拉得老長,畫面莫名有種「四大金剛守城門」的既視感。
李君羨正要開口讓祁同偉過來交代明天的安排,餘光卻看到了一幕讓他停住了話頭。
祁同偉正彎著腰,對一個基層民警說話。那個民警嗓子沙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正捂著喉嚨咳嗽。祁同偉拍著他的肩膀:「你嗓子怎麼回事?」
「廳長,剛剛混亂中吼的。」民警聲音跟砂紙磨過似的。
「嗯,現在沒事了,回家買點潤喉藥,別硬撐。」
民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李君羨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浮起一個念頭——你可以說祁同偉政治上不成熟,也可以說他跟趙家走得近,但你不能說他不是個好領導。至少在這一刻,他沒有擺廳長的架子,沒有訓斥、沒有甩鍋,只是像個前輩一樣跟一個基層民警說了句「買點潤喉藥」。
李君羨收回目光,心裡默默記了一筆:祁同偉,還有救。
等祁同偉走回來,李君羨開口道:「祁廳長,明天省政府會下發一份全省消防大檢查的通知,你親自帶隊來大風廠,把那些汽油給我解決了。」
「好的,李省長。」祁同偉點頭。
這時李君羨的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的時候沒看備註,因為他已經猜到是誰了。
「老公,事情解決了嗎?」高芳芳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幾分慵懶,像是半躺在沙發上等著他。
李君羨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下腰:「嗯,解決完了,等會兒就回來了。」
「好的,我等你。」高芳芳說完就掛了電話,乾脆利落。
李君羨收起手機的時候,餘光注意到旁邊的三個人表情各不一樣。李達康正在低頭看手機,明顯在裝沒聽見;祁同偉面無表情地看著路燈,但那微微抖了一下的眉毛出賣了他;至於高育良——高育良歪著頭,皺著眉,目光裡帶著一種「這聲音我怎麼好像在哪兒聽過」的審視。
李君羨心裡咯噔一下。剛才電話沒開免提,但高芳芳的聲音她爸能認不出來?就算認不出全貌,那個語氣、那個調子,多少有點熟悉感。
果然,高育良開口了:「李省長,同偉跟我說,你認識芳芳?」
李君羨心想:來了。
他保持鎮定:「嗯,我確實認識芳芳。」
高育良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剛剛給你打電話的……就是她吧?」
李君羨沉默了兩秒:「是的。」
高育良的目光一下子銳利了起來:「你們倆……是什麼關係?」
這話一出,李達康假裝看手機的手指停了,祁同偉看著路燈的目光也飄了回來。三個人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尤其是祁同偉,他臉上的表情寫滿了「我也很想知道」。
李君羨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三個人的表情整齊劃一地在等著他回答。這一刻他感覺自己像被一群記者圍住的發言人,隨時準備應付問題。
他忽然笑了,手一揮:「高書記,李書記,祁廳長,我請你們吃個夜宵吧!我晚飯都還沒吃呢。」
李達康率先擺手:「不了,明天還要處理善後問題,我先走了。」他說完轉身就走,動作乾脆利落,連背影都帶著「這事兒跟我沒關係」的決絕。
祁同偉也搖頭:「李省長,我也得回廳里處理一下後續,山水集團那邊還……」
他沒說完,但李君羨懂他的意思。去安慰高小琴嘛,懂了懂了。
祁同偉轉身大步離去,現場就只剩李君羨和高育良兩個人在路燈下面面相覷。
「高書記,」李君羨試探性地問,「那……就咱倆了?」
高育良看了他幾秒:「走吧。」
二十分鐘後,西城一家不起眼的燒烤店裡。
李君羨點了一桌東西——牛羊肉串、烤茄子、雞翅、韭菜。想了想,又補了一手烤腰子。他也不是想吃,主要是覺得今晚得給接下來那場對話加點「儀式感」。
高育良坐在他對面,面前放著一杯服務員端來的熱水,看著正在往烤串上撒辣椒的李君羨,目光深沉:「現在可以說了吧?你跟芳芳到底是什麼關係?」
李君羨放下手裡的簽子,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然後坐直了身體。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然後開口:「高書記,嚴格來說……我得叫您一聲岳父。」
高育良拿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他臉上的表情從「嗯我早有預料」到「什麼玩意兒」再到「你再說一遍」,三個層次分明地切換了一遍。
「你說什麼?」高育良的聲音拔高了半度,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水杯。
「你先別激動嘛,那個」李君羨不知道該叫啥,叫高書記把,好像這個時候不太合適,叫岳父吧,高芳芳那邊還沒消氣呢,最後他只能來了一句:「老頭,你吃腰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