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趕到現場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領口微微敞開,看得出來是出門前隨便套上的。他從人群外圍擠進來,目光先掃了一圈全場,然後落在了正中央對峙的那幾個人身上。
李君羨回頭看見他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他是真沒想到高育良會親自來——按電視劇里的橋段,這會兒高育良應該在家喝茶看文件才對,最多打個電話讓祁同偉盯著就完事了。現在倒好,本人直接到現場了。
李君羨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心裡琢磨著:這便宜岳父今天怎麼這麼積極?
高育良還沒來得及跟李君羨寒暄,陳岩石就像看到救星一樣,拄著拐杖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了過來:「高育良!你可算是來了!你再不來,我這把老骨頭今天晚上就要交代在這兒了!」
陳岩石的聲音洪亮,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響,活像地主老財在自家院子裡吆喝長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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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育良趕緊伸手扶住他:「陳老,不至於不至於,李省長也是跟您開個玩笑。」
「他那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嗎?!」陳岩石瞪著眼睛指著李君羨的方向,「我給你說育良,你以後離這種人遠點,心中沒有一點為老百姓考慮的樣子!你可不能學他啊!」
李君羨本來正在旁邊看熱鬧,聽到這句話,腦袋一歪,陰惻惻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喂,老頭,我勸你說話客氣點哈。小心我告你誹謗在職官員。」
陳岩石氣得手指都在抖,轉回頭看著高育良,聲音都變了調:「育良,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們人民的好省長!一點都不尊老愛幼!」
高育良夾在中間,此時此刻心情複雜到了極點。他左邊是一個退休的老檢查長,資歷深、輩分高,還跟新來的省委書記是養父子關係;右邊是一個剛上任的常務副省長,家世背景深不見底,還莫名其妙認識自己女兒。兩個人誰他都得罪不起,偏偏兩個人還把戰場擺在了他面前。
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氣,決定先打圓場:「李省長,再怎麼說陳老也是我省退休的老檢察長,你是不是應該……」
「高書記,」李君羨直接打斷了他,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這個人一向是尊老愛幼的。您是政法委書記,您說說眼前這老傢伙是不是在干預司法公正?法院都判了,人家山水集團合理合法地拆遷,有什麼錯?無非就是山水集團拆遷隊的人冒充警察——但那不也把人抓了嘛。」
李君羨說完就把問題拋了回去,笑吟吟地看著高育良。
高育良這回是真要罵娘了。
他發現自己無論怎麼回答都是一個坑。回答「是」——那陳岩石當場就能把拐杖砸他頭上;回答「不是」——那他這個政法委書記的臉往哪兒擱?法院判決歸他管,他總不能說自己手底下的法院判錯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這一刻高育良只想抽自己兩個耳光——媽的,他在家待得好好的,為什麼要來趟這趟渾水?
現場的眾人也在看著他。祁同偉站在不遠處,眼神複雜;李達康背著手看天,裝作什麼都沒聽到;趙東來站在外圍,一臉「我只是一輛沒有感情的警車」的表情;周圍圍觀的工人和幹部們也都豎著耳朵在等他的回答。
高育良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他準備硬著頭皮開口的瞬間,人群外圍傳來一陣騷動。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警戒線外,趙東來帶著人走了過去,車門打開,一個穿著淺色風衣的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
高小琴來了。
她顯然是在家裡被請過來的,頭髮還沒來得及完全打理好,臉上帶著一絲倉促的妝容。但到底是見過場面的女人,下了車之後一眼掃過全場,表情很快就調整了過來。
李君羨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然後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祁同偉和高育良。這兩個人表情都有細微的變化——祁同偉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高育良則是不著痕跡地側開了視線。
李君羨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嗯,關係網對上了。
趙東來走上前:「李省長,山水集團的高總來了。」
「嗯,辛苦了東來。」李君羨點了點頭,然後走向高小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高總是吧?我是李君羨,你可能聽過我的名字。」
高小琴從上車的那一刻就在想這位新來的副省長找她幹什麼。她本來已經準備睡了,結果趙東來帶著人上門,說「李省長請你走一趟」。請的方式很特別——兩輛警車,四個警察,前後夾著她的車,一路打著雙閃開過來的。
但高小琴畢竟是高小琴。她穩住心神,語氣不急不緩:「李省長,您這請人的方式挺特別的啊。」
「沒辦法,情況特殊,只能用這種辦法把你請過來了。」李君羨說得理直氣壯,好像半夜上門抓人是什麼常規操作。
「不知道李省長找我,是為了什麼事情?」高小琴問得滴水不漏。
「高總,這還用我說嗎?」李君羨攤了攤手,「你看啊,你自己在家睡得好好的,為了你這個拆遷的事情,我們省政府這麼多人,大半夜的在這兒替你解決問題。這部合適吧?」
高小琴臉色不變:「李省長,拆遷是政府應該協調的事情,跟我們山水集團沒關係吧?」
「你看你,」李君羨嘆了口氣,像是很無奈的樣子,「身為一個老總,怎麼就不懂法呢?難道我們祁廳長沒有教過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祁同偉。
祁同偉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握著對講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高小琴的臉色終於有了明顯的變化:「你什麼意思?」
「我給你講一講啊。」李君羨掰著手指頭,「你們山水集團是不是擁有大風廠百分之百的股權?」
「是又怎麼樣?」高小琴梗著脖子。
「那這些員工是不是你的員工?」李君羨往身後那群工人一指,「你不想著解決,還讓我們政府出面——這不太合適吧?」
高小琴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她做了這麼多年生意,見過各種難纏的官員,但像這位一樣上來就把所有責任直接砸回她頭上的,還是頭一回見。
李君羨見她不再說話了,轉頭看向身後的人群:「對了,你們訴求多少錢來著?」
人群安靜了三秒鐘。
鄭西坡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李省長,我們只要四千五百萬就能解決。」
「哦,四千五百萬。」李君羨轉回頭看著高小琴,「高總,你看要不你掏點錢出來,給他們安置一下?」
「憑什麼啊?」高小琴脫口而出。
李君羨臉上的笑容收了收,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高總,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代表省政府通知你——要麼你把這些工人安置好,要麼我們政府來幫你解決。但是政府解決之後,你們山水集團要重新參加競拍。」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自己看著辦。」
高小琴站在那裡,沉默了好幾秒。她看了一眼祁同偉,祁同偉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再頂了。她又看了看高育良,高育良側著頭在看遠處的路燈。
「李省長……我們回去商量一下再給您回話,好麼?」
「我就給你一天時間。」李君羨擺了擺手,像是趕蒼蠅一樣,「明天下午五點之前,我要看到結果。」
高小琴沒有再說話,轉身往車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李君羨一眼,才拉開車門坐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