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尾樓天台的風颳得像刀片一樣。
廢棄汽油桶還在水泥地上「咕嚕咕嚕」地滾,撞在護欄邊緣停住了。
空氣里全是紅梅煙的焦臭味和冷風帶來的土腥氣。
陳算跪在爛泥里。
雙手舉著那捲皺巴巴的財務報表,手抖得像篩糠。
紙張在風中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你還敢提經偵教科書!」
李建國眼珠子紅得往外鼓。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
右手纏著血紗布,一把奪過那捲報表,劈頭蓋臉地砸在陳算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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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的一聲悶響。
紙張鋒利的邊緣划過陳算的顴骨,拉出一條細細的紅印子。
「你個經偵精銳!」
李建國左手抓著六四式配槍,槍口往下壓了壓,指著陳算的腦門。
「潛伏了快三年!管著十幾億的資金盤!連特麼兩百塊錢的偷漏稅都查不出來?!」
唾沫星子在慘白的月光下亂飛,全噴在陳算那張沒戴眼鏡的虛脫臉上。
「你那注會證是不是花錢買的假證啊!」
陳算被砸得往後一仰,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嗝兒——」
他捂著抽筋的胃,乾嘔出半口酸水。
「局長……真查不出來啊!」
陳算摸索著從地上撿起摔斷了腿的黑框眼鏡。
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樑上,眼淚混著冷汗往下淌。
「他們連買個廁所搋子,都要求商家開增值稅專票。那票上的防偽碼,我拿紫光燈照了八百遍了,比真金還真!」
「你閉嘴!」
李建國氣得胸膛劇烈起伏,像個隨時會爆炸的高壓鍋。
他把槍別回腰間,左手猛地拉開黑風衣的里襟。
從內兜里拽出一沓厚厚的、皺巴巴的A4紙。
這是他這兩年攢下來的臥底匯報總結。
「嘩啦。」
李建國抖著那沓紙,指節捏得發白。
他借著不遠處的路燈光暈,紅著眼念。
「二月五號,雷虎帶隊南城巡街。發現路口信號燈損壞……」
李建國念到這,聲音開始發劈。
「安保部八個花臂壯漢,手拉手在十字路口站了三個小時人牆。扶了十六個老奶奶過馬路?!」
他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張鐵柱。
「張鐵柱!你寫的這是啥匯報!」
李建國把那張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張鐵柱挺起的胸膛上。
「黑幫巡街!拿片刀砍人的巡街!你給我寫成了學雷鋒做好事?!」
張鐵柱站著標準的軍姿。
那團紙砸在他身上,彈落進雜草堆里。
他板寸頭下的黑臉憋得通紅,委屈得直撓脖子。
「報告局長!俺沒撒謊!」
張鐵柱操著濃重的鄉音,大聲嚷嚷。
「那天本來是去砸場子的。結果蘇董路過,說紅綠燈壞了容易出車禍。硬是讓俺們把防暴盾放下,去給大媽們擋車流!」
他咽了口唾沫,指甲縫裡的泥都摳出來了。
「後來交警隊還給俺們發了面『警民一家親』的錦旗。就掛在安保部正門,還是您前兩天親自送去的那個位置旁邊!」
李建國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血壓「蹭」地一下飆到了後腦勺,血管突突直跳。
他咬著後槽牙,強行讓自己沒暈過去。
手指哆嗦著翻開第二張紙。
「三月十號……公司內部培訓。」
李建國眼角抽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鐵皮。
「安保隊長黑豹,強制手下四十名原三聯幫打手……備考CPA和國家司法考試?不背法條不給發工資?!」
他轉頭看向蹲在地上捂著抹布哭的周明。
「周明!你是個網警!你寫這種玄幻小說糊弄我?」
周明吸溜著清鼻涕,把髒抹布攥成一團。
「嗚嗚……局長,我沒糊弄啊!」
他從大一號的黑西裝兜里,哆嗦著摸出一本翻爛了的紅皮《刑法》。
「這是豹哥發給我的。說我修馬桶不夠專業,讓我多學點法,以後好去競爭後勤部副主任。」
周明把書舉過頭頂。
「他們真考啊!天天早上五點半在操場上背法典!誰背錯一個字,就拿高壓電擊叉戳屁股!那幫混混現在法律意識比我都強!」
「你……你們……」
李建國氣得連連後退。
腳跟絆在一截生鏽的鋼筋頭上,身子猛地一晃。
高強眼疾手快,趕緊扔了安全帽。
衝上去扶住李建國的胳膊。
工裝褲上的泥點子蹭了李建國一風衣。
「老高,你撒手!」
李建國一把甩開高強,胸口劇烈喘息著。
他低頭看著高強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眼裡的失望快溢出來了。
「高強啊高強。」
李建國手指著他,不住地哆嗦。
「你當年在刑警隊,一個人敢抓三個持刀歹徒。現在呢?」
他把手裡的報告砸在高強臉上。
「『四海建工項目部連續三個月無休加班,帶頭依法納稅,申報魯班獎』。」
李建國慘笑了一聲。
「你一個臥底,給黑社會蓋房子蓋出感情了?你是不是還想拿個全國勞模回來給我看看啊!」
高強眼眶通紅。
他撿起地上的安全帽,死死抱在懷裡。
「局長……這不賴俺啊。」
他聲音發顫,帶著哭腔。
「蘇董給的預算太足了。不用偷工減料,不用剋扣工人工資。每個月按時發錢,五險一金交最高檔。」
高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俺手底下那幫農民工兄弟,天天給蘇董立長生牌位。俺要是這會兒去砸牆找證據,俺良心上過不去啊!」
爛尾樓上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卷過雜草的「沙沙」聲。
沈清寒站在旁邊。
平底帆布鞋踩在碎磚塊上,腳底板發麻。
她死死掐著手心,指甲已經把掌心掐出了幾個帶血的月牙印。
李建國慢慢轉過頭。
目光越過高強,死死盯在王海胸口那枚金燦燦的「省級優秀青年」獎章上。
那光芒在月色下刺眼得要命。
「所以。」
李建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他右手上的血紗布已經徹底變成了暗紅色。
「三年。市局批了幾百萬的臥底經費。」
「你們就給我交了這麼一份答卷。」
他仰起頭,看著漆黑沒有星星的夜空。
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陳算管著十幾億資金不漏一分錢稅。」
「周明把四海的環保馬桶修成了業界標杆。」
「張鐵柱成了街道辦的普法先鋒。」
「高強去競爭魯班獎。」
「王海寫通稿上了中央媒體頭條。」
李建國低下頭,通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沈清寒。
「小沈。你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逼近沈清寒。
「你除了撬開保險柜看到一堆烈士捐款單,你還幹了什麼?」
沈清寒渾身一顫。
被風吹透的白襯衫貼在背上,冷得她直打哆嗦。
她張了張嘴,舌尖上的鐵鏽味全湧進了喉嚨里。
「我……」
她聲音乾澀,像是被沙子磨過。
「蘇董……今天讓我安排車,送王副總去領獎。」
她低下頭,根本不敢看李建國的眼睛。
「還讓我……去財務部走正規報銷流程,給新來的海外總監買一輛防彈邁巴赫。」
「轟」的一聲。
李建國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三年的弦,徹底斷了。
他雙手捂著臉,手指深深插進亂糟糟的白髮里。
喉嚨里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怪聲。
「防彈邁巴赫……合法報銷……哈哈哈哈……」
李建國放下手,臉上的表情已經扭曲了。
他猛地一把拔出腰間的六四式手槍。
「咔噠」一聲掰開保險。
「局長!不要!」
陳算嚇得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抱住李建國的大腿。
「局長你冷靜點!殺警是死罪啊!」
他大口嘔著酸水,眼淚鼻涕全蹭在李建國的警褲上。
「我們真盡力了!可蘇燁他根本不是人啊,他把《刑法》當企業文化在搞啊!」
李建國一腳把陳算踹開。
拿著槍的手瘋狂發抖。
槍口在幾個臥底面前掃來掃去。
「你們這群廢物……」
他咬碎了後槽牙,血水順著嘴角往下流。
「三年了,連個兩百塊的偷稅漏稅都查不出來!還眼睜睜看著他搞跨國集團!」
李建國胸口劇烈起伏,眼底翻湧著絕望的風暴。
「我不崩了你們,我都對不起市局那幾百萬的經費!」
王海嚇得直接尿了褲子。
淡黃色的液體順著西裝褲腿淌下來,在水泥地上冒著熱氣。
他雙腿一軟,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局長我錯了!我明天就把奧迪車退了!那五十萬獎金我也不要了!」
就在這時候。
陳算兜里那個碎了角的盲打加密手機,突然發瘋一樣地震動起來。
刺耳的「嗡嗡」聲,在劍拔弩張的天台上顯得格外突兀。
陳算哆嗦著手,把手機掏出來。
看了一眼屏幕。
眼底的死灰突然爆出一團光亮。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扯著破音的嗓子大喊。
「局長!別開槍!有線索了!」
陳算舉著手機,屏幕上閃爍著一串加密字符。
「局長!安保部有動作了!這回絕對是違法的重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