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風冷得扎骨頭。
碎磚頭被風吹得在水泥地上亂滾。
陳算高舉著那台碎了角的盲打手機。
屏幕發出的慘白冷光,照亮了他那張糊滿冷汗和泥巴的臉。
右邊斷裂的黑框眼鏡腿耷拉在顴骨上。
李建國手裡的六四式配槍猛地一頓。
沒扣下去。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想追小說上天天看小說,精彩盡在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他紅著眼珠子,胸口像拉風箱一樣劇烈起伏。
裹著血紗布的右手抖得快拿不住槍把子。
「啥動作!念!快點給我念!」
李建國嗓音劈了叉,噴出一口濃重的煙臭味。
「嗝兒——」
陳算咽下翻湧上來的酸水,喉結艱難地滾動了兩下。
他哆嗦著手指點開那條加密亂碼。
「是內線發來的!黑豹……黑豹大半夜點齊了八十個帶花臂的安保小弟!」
陳算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抄著實心鋼管和高壓電擊叉,開著十輛重型卡車,直接殺進西郊棚戶區了!」
李建國眼底那團死灰瞬間爆出火光。
他一巴掌拍在廢棄汽油桶上,震得鐵皮「哐當」一聲巨響。
「好!好啊!」
他扯著沙啞的嗓門狂笑,血水順著手腕流進風衣袖管。
「半夜集結!持械沖卡!這是有組織的黑社會性質火拼!」
李建國轉頭就往樓梯口走,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直響。
「顧隊長就在樓下兩公里外待命!我這就叫特警隊過去收網!今晚全給他們端了!」
「局、局長!您先別急著走!」
陳算手忙腳亂地往下滑動手機屏幕。
他眼珠子死死盯著剩下的半截簡訊,聲音直接帶上了絕望的哭腔。
「後……後面還有字。」
陳算一屁股癱坐在爛泥里,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他們帶的鋼管,是帶3C認證的國標無縫鋼管。」
李建國猛地剎住腳。
轉過身,通紅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陳算。
「帶鋼管幹啥去了!」
「去……去給西郊孤兒院連夜搶修供暖管道去了。」
陳算大口喘著氣,眼淚不受控制地飆了出來。
「那電擊叉,是把三個翻牆去孤兒院偷煤的毛賊給電翻了。黑豹現在正把他們按在雪堆里,逼著他們背誦《未成年人保護法》呢。」
死寂。
爛尾樓天台上只剩下風颳過鋼管的哨音。
李建國僵在原地。
嘴巴微張,胸腔里的空氣像被一隻大手瞬間捏幹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把泛著冷光的配槍。
手指一松。
「吧嗒。」
沉甸甸的六四式手槍砸在水泥地上,彈了一下。
濺起一星微弱的火花。
李建國身子晃了晃。
雙腿發軟,往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那個破爛的水泥墩子上。
雙手死死捂著臉。
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
「沒法幹了……這臥底沒法幹了啊!」
陳算第一個徹底崩潰。
他一把扯下臉上那副破眼鏡,用力砸進旁邊的水坑裡。
他趴在泥地里嚎啕大哭。
雙手死死揪著自己的頭髮,連胃裡的酸水嘔在西裝領帶上都顧不上了。
「局長!我每天對著幾十億的現金流啊!我拿放大鏡摳他們的發票!」
陳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們連保潔大媽買包衛生紙,都得走公對公轉帳!開增值稅專用發票!」
「這帳做得比經偵學院的內部教科書還要標準八百倍!我去哪找洗錢的證據啊!」
蹲在旁邊的周明一把將手裡的爛抹布摔在地上。
他滿臉都是灰泥和淚水的混合物。
大一號的黑西裝上蹭滿了白灰。
「嗚嗚嗚……老陳說得對啊!」
周明跪著爬到李建國腳邊,抱著局長沾滿泥點子的大腿。
「局長,我天天盼著他們違反《勞動法》,好逮個由頭查封他們!」
他吸溜著清鼻涕,哭得直打嗝。
「結果蘇燁給整個後勤部交最高檔的五險一金!周末加班發三倍工資!連我修馬桶用的扳手,都給我上了一份高額意外傷害險!」
周明拿袖子胡亂抹著眼淚。
「我找個工會舉報他們剝削的藉口都沒有啊!我上個月還被評了『優秀後勤客服』,送了我一輛保時捷啊!」
王海站在冷風裡。
尿濕的褲襠涼颼颼地貼在大腿上,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騷味。
他手裡還死死攥著那塊刺眼的「省級優秀青年」獎章。
「局長……」
王海雙腿一軟,「撲通」一聲也跪下了。
他把獎章舉到頭頂,眼淚混著頭上的汗水往下淌。
「我這輩子沒寫過那麼噁心的通稿。我是真想捧殺他們的。」
他嗓子全啞了。
「可央媒的編輯打電話誇我,說我寫出了新時代企業家的脊樑。陳市長還要給我發全市十佳青年的錦旗。」
王海把頭重重磕在碎磚塊上。
「您把我斃了吧。我那輛奧迪A6已經停在地下車庫了。我真怕我再臥底兩年,直接被蘇燁提拔成宣傳部正總了啊!」
高強抱著黃色安全帽。
蹲在角落裡默默抹眼淚。
工裝褲上的泥巴幹了,簌簌往下掉。
「俺手底下的農民工兄弟,現在都不叫蘇董老闆了,叫蘇大善人。」
高強抽抽搭搭地嘟囔。
「那保障房蓋得比別墅還結實。俺要去砸承重牆造假,工人們能把俺活剝了。局長,那魯班獎提名,俺是真推不掉啊。」
幾個大老爺們,省市兩級警界挑出來的精銳。
此刻全縮在黑漆漆的爛尾樓天台上。
抱頭痛哭。
哭聲混在風裡,聽著比亂墳崗子還滲人。
沈清寒靠在生鏽的欄杆上。
平底帆布鞋踩在碎玻璃渣上。
她死死咬著下嘴唇。鐵鏽味順著舌尖蔓延進喉管。
冷汗把白襯衫浸透了。
她看著這群徹底防線崩塌的同事,又看著坐在水泥墩子上一聲不吭的李建國。
李建國的手指插在亂糟糟的白髮里。
整個人像瞬間老了十歲。
「哭。接著哭。」
李建國雙手拿開。
臉上沒表情。眼底那片紅血絲已經變成了死灰色。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把六四式。
拿帶血的袖口蹭了蹭槍管上的泥。
「三年心血。幾百萬經費。」
李建國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還驚悚。
「就換回來一堆五險一金、增值稅專票和魯班獎。」
他扶著膝蓋,慢吞吞地站起來。
身子晃得像風裡的枯樹枝。
他轉過頭,空洞的眼神落在張鐵柱身上。
「張鐵柱。你不是說你查了他們收保護費的底子嗎。」
李建國喘著粗氣,聲音輕飄飄的。
「你剛才說,黑豹扶老奶奶過馬路。這事你後來查明白沒。」
張鐵柱本來還在旁邊跟著抹眼淚。
被局長點名,趕緊吸溜了一下鼻子。站了個筆挺的軍姿。
「報告局長!俺查明白了!」
張鐵柱操著濃重鄉音,大聲匯報。
「那天確實是個誤會。但後面發生的事,俺沒敢寫進報告裡。」
李建國眼皮跳了一下。
捏著槍的手指骨節泛白。
「啥事不敢寫。說。是不是他們事後去老奶奶家打擊報復了!」
他眼裡又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希望。
張鐵柱撓了撓板寸頭。
一臉的為難和憋屈。
「不是打擊報復……那個,老奶奶是個聾啞人。」
張鐵柱咽了口唾沫,聲音越說越小。
「黑豹哥那天扶完人,發現溝通不暢。他覺得安保部的服務不到位。」
「然後呢!」李建國往前逼了一步。
「然後……」
張鐵柱往後縮了縮脖子,指甲死死摳著褲縫。
「然後黑豹哥把手底下那三十個帶刀疤的打手全關在會議室了。」
「花錢請了市聾啞學校的老師。連夜逼著他們考國家手語四級資格證。」
張鐵柱偷偷看了一眼局長那張徹底僵硬的臉。
「黑豹哥說……蘇董吩咐的,普法和做慈善,絕對不能留死角。誰考不過手語證,就不許去食堂打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