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慶豐那張肥胖的臉上,先是困惑,隨即是恍然大悟,最後轉為一種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厭惡。
他指著章元,像是認出了一條很久不見的野狗,放聲大笑起來,肚子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一顫一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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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是誰,原來是我魏家當年趕出去的一條喪家犬!」
「章元!你居然還沒死?當年把你打斷腿扔出青崗縣,你居然還能爬回來?」
魏慶豐往前走了兩步,毫不客氣的怒斥道:
「當年不過是讓你進山采幾株寶藥,你居然敢拒絕?當初不過是給你個教訓,現在投了九邪教你一個內氣境圓滿的廢物,也敢在我面前叫囂?」
「真以為自己成了大人物是吧!」
伊陽混在人群里聽著這番話,,聽著魏慶豐這番話,眉頭皺了一下在心中想道:「這人是養尊處優久了,腦子都壞掉了嗎?」
他一個真罡境,難道感知不到血池旁邊那四個黑袍人身上隱約散發出的氣息?
那可是四個貨真價實的真罡境。
其中一個,氣息沉凝,已經達到了真罡後期的境界,是在場眾人中的最強者。
這種陣仗,魏慶豐居然還敢用這種高高在上的姿態,去羞辱一個從地獄中回來復仇的瘋子。
伊陽又看了一眼那個叫章元的刺青教徒。
章元,章老三。
張老三。
怪不得那個普通的張姓老漢能第一時間被九邪教接納,原來章元和張老三同名不同姓,並且還有著相似的經歷,「張老三」這個名號可能讓這位名叫章元的九邪教徒想起了曾經的自己了吧。
伊陽把這些信息在腦子快速思考了一下,沒有多想,他現在關心的不是這兩撥人的恩怨情仇,他關心的是,自己要找的那三個目標,到底會不會出現。
章元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脖子上的血管鼓了起來。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反駁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那張刺滿血色紋身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笑容,但笑得比哭還難看說道:
「呵呵……呵呵呵……」
「無所謂了。」
「都無所謂了。」
「今天,上仙降臨。」
「你們魏家,就給我徹底覆滅在這裡吧。」
章元喃喃自語著,他轉過身,不再看魏慶豐一眼,而是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虔誠,對著血池旁那四道黑袍身影,五體投地地跪了下去。
「恭請四位香主動手!」
「就以青崗縣滿城武者為祭,恭迎上仙降臨!」
他的聲音在風雪中迴蕩,帶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瘋狂。
人群中,伊陽的神識捕捉到,隨著章元的話音落下,血池裡的暗紅色液體,翻滾得更加劇烈了。
那股子能迷惑心智的血腥氣,濃度又提升了一個檔次。
一些本就餓得頭昏眼花的百姓,眼神開始變得渙散,嘴角甚至流出了涎水。
「真是麻煩。」
四道黑袍身影中,一道身形略顯瘦削的黑袍人,用沙啞的嗓音抱怨了一句道:
「早就該這樣了,跟這群螻蟻廢話什麼?」
「章元,要不是看在你還算有點用,這次連你一起扔進血池獻祭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跪在地上的章元渾身一抖,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他把頭埋得更低,一個字都不敢說。
「好了。」
為首的那名黑袍人,氣息最為雄渾,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吩咐道:
「動手吧。」
「這件事拖不得,錯過了今晚,後果你們都清楚。」
話音落下,其餘三名黑袍人,再無半句廢話。
轟!
三股截然不同的真罡境氣息,混雜著血煞之氣在雪夜中轟然釋放,離得近的百姓,被這股氣浪一衝,當場人仰馬飛,哭喊聲、尖叫聲響成一片。
那些原本麻木、呆滯的災民,在死亡的威脅面前,終於清醒了過來。
「啊——!」
「殺人了!」
「快跑啊!」
人群像是炸了鍋的螞蟻,轟然散開,朝著四面八方沒命地奔逃。
伊陽沒有動,他只是默默地往後退了兩步,將自己藏在更深的陰影里,同時他也明白了空氣中瀰漫的血氣中有著迷惑心神的東西,難怪百姓會不自覺的聚集。
他身邊的徐岷和那十名鎮撫衛,也都按照之前的吩咐,混在逃散的人群中,悄無聲息地散開,從不同的角度,監視著場中的一舉一動。
混亂中,三道黑袍身影,如鬼魅般沖向了青崗縣武者組成的陣列。
而那名聲音沙啞的九邪教香主,則獰笑著,直撲魏家家主魏慶豐。
他身上的黑袍在夜風中被吹開,露出一張被刀疤和毒瘡毀掉的猙獰面容,真罡境中期的實力展露無遺。
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這位養尊處優的魏大善人,臉上那驚恐絕望的表情了。
魏慶豐的反應,也確實如他所料。
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錦衣胖子,在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殺氣時,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退了個乾淨,兩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護……護駕!」
他尖叫著,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那名九邪教香主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喜歡看這種畫面。
然而,就在他的利爪即將觸碰到魏慶豐的脖頸時。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響徹夜空。
那聲音不大,卻刺破了風雪的呼嘯和人群的嘈雜。
一道璀璨的劍光,不知從何處而來,劃破了沉沉的夜幕。
「九曲長河劍!」
一個清朗的男聲,伴隨著劍光響起。
那劍光,仿佛一道從天而降的銀河,蜿蜒曲折,看似緩慢,實則快到了極致,輕鬆地繞過了魏慶豐,斬向那名九邪教香主的脖頸。
那名香主臉色劇變,想躲,卻發現自己周身的氣機,都被那道看似輕飄飄的劍光鎖定了。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
噗。
一顆醜陋的頭顱,沖天而起,在空中翻滾了兩圈,落進雪地里,砸出一個小坑。
無頭的屍體,晃了兩下,重重倒地,鮮血染紅了身下的積雪。
原本驚恐萬狀的魏慶豐,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隨即,轉為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得意。
他朝著遠處一座屋頂的方向,大聲喊道:
「鑫源!你終於來了!」
「還有王姑娘也一起!」
隨著他的喊聲,兩道身影,一男一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不遠處的屋頂上。
兩人都穿著華貴的錦衣,在火光的映照下,衣袂飄飄,宛如神仙眷侶。
伊陽站在人群的陰影里,眯起了眼。
他認得那身衣服的樣式,袖口處繡著九條交錯的河流暗紋。
是九河宗的弟子,而且是核心弟子。
看見這一幕伊陽的心中不由的沉了一下,有些驚疑的想道:
「怎麼會是九河宗?」
他在萬妖山脈,可是親手宰了對方一個長老和兩個執事,沒想到,這小小的青崗縣,居然也能碰到九河宗的人。
雖然現場被他清理得乾乾淨淨,但九河宗如果真要查,未必查不出端倪。
這兩人出現在青崗縣,是巧合,還是……
伊陽壓下心頭的疑慮,沒有輕舉妄動。
眼前的局面比他預想的複雜了不少,他需要的目標還沒出現,不能節外生枝,而且,這兩人實力還不錯。
伊陽的神識掃過去,那名被稱作「鑫源」的錦衣男子,氣息雄渾,鋒芒內斂,赫然是真罡境圓滿的修為。
而他身旁的女子,也達到了真罡境後期。
更讓伊陽在意的是,這兩人之前一直藏在暗處,連他都沒能第一時間發現。
對方身上,必然帶著某種斂息寶物。
看來,青崗縣這幫地頭蛇,敢跟九邪教叫板,不是沒腦子,是早有準備。
屋頂上,那名被稱作「王姑娘」的女子,看了一眼地上那具無頭屍體,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錦衣男子,嫣然一笑道:
「師兄這門『九曲長河劍』,越發精妙了,居然能一劍斬殺這等妖邪。」
錦衣男子魏鑫源臉上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地說道:
「不過是些粗淺的劍法罷了,當不得師妹誇讚。若師妹想學,我隨時可以教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剩下的三名黑袍人,眉頭微皺道:
「只是沒想到,藉機回家探親一趟,居然能碰上九邪教的妖人在此作亂。前些時日不是才聽說,他們在橫岳重鎮折損了一位大長老嗎?怎麼還有餘力在青崗縣這種小地方鬧事?」
另一邊,剩下的三名九邪教香主,見到同伴被一劍秒殺,也紛紛停住身形,拉開了距離。
他們沒想到,這小小的青崗縣,居然還藏著一個真罡境圓滿的頂尖高手。
但為首的那名香主,非但沒有半點懼色,臉上反而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詭異的笑容。
魏鑫源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從屋頂上一躍而下,身形飄逸地落在父親魏慶豐身前,正準備開口說「父親放心,這些妖人交給我便是」時。
變故,陡生。
他看見父親魏慶豐那張剛剛還掛著狂喜的臉,突然像是見了鬼一樣,瞳孔猛地放大,臉上血色盡褪,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那恐懼的目光,不是看著他,而是越過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的身後。
魏鑫源心頭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想扭頭。
但已經來不及了。
一隻手。
一隻蒼白、纖細、毫無血色的手,像是從虛空中探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後頸上。
那隻手看起來毫無力道,柔弱得像女子的手。
但被她觸碰到的瞬間,魏鑫源感覺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一剎那被凍結了。
真罡境圓滿的修為,引以為傲的劍意,在這一刻,都成了笑話。
他動彈不得。
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