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深夜。
青崗縣城的天,在這大雪的籠罩下是黑得不見半點星光。
鵝毛般的雪片從那片濃稠的黑暗裡嘩嘩砸下來,帶著呼嘯的風聲,將整座縣城裹進一片蒼茫的白色。
伊陽站在客棧頂層的窗前,窗戶只推開了一條縫,刺骨的寒風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他強大的肉身自然是不會這點風雪影響,只是那些百姓就慘了。
他沒有看向著鵝毛大雪,目光穿透風雪,落在漆黑的城中。
「破妄」境的神識如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鋪開,籠罩了小半個縣城。
在他的感知里,一道道虛弱、散亂的氣息,正從城中各個角落的窩棚、破屋、橋洞裡鑽出來,像無數條涓涓細流,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城西,土地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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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混雜著風雪飄進來的是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這股氣味比七天前濃郁了十倍不止,居然在縣城中心的客棧都能聞到。
伊陽收回神識,喃喃自語道:
「要來了。」
他轉身,徐岷和十名鎮撫衛精銳已經穿戴整齊,站在房內,人人臉上都帶著一股肅殺之氣。
「都換上衣服。」
伊陽指了指牆角堆著的一摞破爛衣物,那是他這幾天讓徐岷從城裡乞丐手裡買來的,氣味熏人,但足夠以假亂真。
「大人,我們……」徐岷想問些什麼。
伊陽擺了擺手,打斷他說道:
「你們都混進人群里,分散開,不要湊在一起,這次的敵人很強大,不是你們能參與的。」
「記住,你們的任務不是動手,是幫我盯著。」
他走到徐岷面前,聲音壓得極低。
「看清楚每一個人的臉,記住每一個可疑人物的位置。沒有我的信號,天塌下來,也不許動。」
「是。」徐岷重重點頭。
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換上那些散發著餿味的破爛衣衫,將身上精良的武服遮蔽住,隨後又抓起地上的鍋灰往臉上、手上抹。
不過片刻,一支巡天司的精銳小隊,就變成了一群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
伊陽自己也動了。
他運轉《千幻影面》,臉上的肌肉和骨骼發出細微的聲響,原本四十出頭的面容迅速蒼老下去,皮膚變得鬆弛,眼窩深陷,嘴角耷拉,成了一個滿臉風霜的憔悴老者。
他套上一件最破的灰袍,佝僂著腰,對著銅鏡照了照。
很好,現在這副模樣,扔進災民堆里,看起來就是一摸一樣。
伊陽推開門,率先走了出去,面對兩名通玄第二境,一名法身境的強者,再小心都不為過,稍有差錯可就是死局。
做好準備的一行人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匯入城中那股由絕望和飢餓組成的洪流。
街道上,行動起來的人越來越多。
他們從四面八方湧來,大多是被冬災逼到絕路的貧民和災民。
伊陽混在人群中,默不作聲地觀察著。
這些人眼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魂的行屍走肉,許多人連站都站不穩,被同伴半拖半攙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雪裡。
寒風颳過,帶起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
偶爾有幾戶人家,門窗緊閉,屋裡透出微弱的燈火。
伊陽路過時,能感覺到窗戶後面有人在偷看。
那些目光里,沒有同情,只有深深的恐懼。
他甚至聽到一扇窗後傳來一個女人壓得極低的聲音,帶著哭腔低語道:
「九邪教……」
「那些人,難道要出事了……」
話音未落,那扇窗「啪」的一聲,從裡面死死關上。
伊陽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跟著人流繼續往前。
終於,隊伍抵達了城西。
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哪怕是伊陽,瞳孔也不由得縮了一下。
只見之前佇立在此的那座破舊土地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清理出來的巨大空地。
空地正中,豎立著一尊三丈高的詭異神像。
神像通體猩紅,仿佛用鮮血澆築而成,生有六條手臂、八隻眼睛,面目猙獰,正以一種俯瞰螻蟻的姿態,漠然地注視著湧來的人群。
赫然就是「靈血真神像。」
神像前方,被人挖出了一個方圓十丈的巨大血池。
池水黏稠,呈暗紅色,在周圍插滿的火把照耀下,翻滾著令人作嘔的泡沫,一股濃烈到化不開的腥臭味,混著雪花的寒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火光映得天上的雪,都泛著一層淡淡的血色。
血池前方,站著五道黑袍人影。
為首的,正是七天前給伊陽「入教」肉乾的那個刺青教徒。
他身後四人,氣息皆在真罡境之上。
越來越多的人湧入空地,最終聚集了超過千人,將血池和神像圍得水泄不通。
伊陽站在人群外圍,運轉《太虛藏息訣》將自身氣息壓制到極致,同時,「破妄」境的神識悄然掃過全場。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人群里,除了這些餓得東倒西歪的百姓,還混著好幾道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強悍氣息。
這些氣息的主人,同樣用斂息法門壓制著修為,偽裝成普通人,但他們站立的位置,彼此之間隱隱形成犄角之勢。
「看來,這青崗縣的地頭蛇,也不是一群蠢貨。」伊陽心道,「都坐不住了,有意思。」
就在這時,血池前的刺青教徒舉起了雙臂,他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調,高聲蠱惑道:
「我教的信眾們!」
「老神仙即將降下福祉,賜予爾等長生與極樂!」
「從今往後,你們將再也不受饑寒之苦!」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人群中幾聲有氣無力的呻吟。
大多數人,連開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用一雙雙空洞的眼睛麻木地望著他。
伊陽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神像下方的祭壇上。
那裡擺放著大量的黃色符紙,以及一隻只封了口的血色陶罐。
「這是要……獻祭活人。」
伊陽心頭一動。
刺青教徒似乎對人群的冷淡反應毫不在意,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抹陰森的笑容。
「不過,在享受極樂之前,得先把混進來的幾隻老鼠,清理乾淨。」
人群中的徐岷臉色一變,手下意識地按向了腰間藏著的短刀。
一道聲音,突兀地在他腦中響起。
「稍安勿躁。」
是伊陽的傳音,「說的不是我們。」
徐岷一愣,按著刀的手鬆了下來。
伊陽的神識,已經牢牢鎖定了人群中那幾道異樣的氣息。
果然,刺青教徒話音剛落,人群突然朝兩邊分開。
一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的壯漢,大步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勁裝武服,腰間懸著一柄環首寶刀,真罡境初期的氣息毫不掩飾地釋放開來,壓得周圍的百姓呼吸一滯。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西的方向,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一支約莫百人的精銳隊伍,手持火把,如一條火龍,迅速逼近。
士兵們身著黑鐵甲,手持制式長槍,隊列嚴整,殺氣騰騰,瞬間將血池兩側包圍。
隊伍前方,四道身影緩步上前。
當先一人,是個錦衣胖子,五短身材,滿面紅光,走起路來肚子上的肥肉一顫一顫。
他身旁,跟著一位白須老者,仙風道骨,背負長劍,頗有幾分高人風範。
再往後,是兩名方臉中年,一個穿著武館服飾,腰佩鐵尺,一個作商賈打扮,手裡握著一根粗長的銅棍。
伊陽眼神微眯。
這幾個,應該就是青崗縣城裡,能上得了台面的所有勢力了。
傾巢出動。
看來,九邪教今晚的動靜,把這些地頭蛇給徹底驚動了。
面對這般陣仗,那刺青教徒非但不慌,反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尖銳,在雪夜裡傳出老遠。
「哈哈哈哈!我當是誰,原來是青崗縣的這幾位大人物,你們都到齊了啊!」
他伸出手指,一一點過。
「鐵山鏢局的總鏢頭,蘇烈!」
「魏家家主,魏慶豐!」
「長心武館館主,古長風!」
「還有烈火武館的林天,聚寶商行的趙大掌柜!」
「怎麼,各位是來看熱鬧,還是來分一杯羹的?」
被點到名的錦衣胖子魏慶豐臉色一沉,上前一步,義正辭嚴地怒斥道:
「妖言惑眾!你們這些九邪教的妖人,蠱惑我青崗縣百姓聚於此處,究竟意欲何為?!」
「蠱惑?」
刺青教徒笑得更猖狂了,他捧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
「魏大善人,你說我蠱惑?」
他猛地收住笑,猩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魏慶豐。
「若非你們這些滿口仁義道德的畜生,截留朝廷下發的賑災糧,轉手倒賣,中飽私囊,這些百姓,又豈會走投無路,被我教接納?!」
此言一出,魏慶豐等人的臉色,齊齊變得鐵青。
人群中,也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刺青教徒沒有給他們辯解的機會,他抬起手,用指甲划過自己臉上那猙獰的血色刺青,盯著魏慶豐,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怒斥道:
「魏家主,你再仔細看看。」
「你可還認得我?」
魏慶豐眯起眼,死死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數息。
突然,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血色褪盡,指著對方,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是……章老三?!」
「不!不對!」
「你是章元!當年那個被我魏家趕出去的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