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蒼白、纖細,毫無血色。
它像是從虛空中探出來的,悄無聲息地,搭在了魏鑫源的後頸上。
在這雪夜當中,魏鑫源原本未受到影響的肉身,卻感覺到一股撤人的寒意,渾身的血液,像是被臘月的寒風吹過,瞬間凝固了。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父親魏慶豐臉上那狂喜的表情,變成極致的恐懼,那恐懼的目光越過了他的肩膀,看向了他身後。
他想動,想扭頭,想拔劍。
真罡境圓滿的修為,引以為傲的劍意,在這一刻,都成了無用的擺設。
他動不了,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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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陰影里,伊陽的脊背繃成了一張拉滿的弓。
他的「破妄」神識,在那隻手出現的前一息,就捕捉到了一股從血池中浮現的異動。
那股氣息,毫無聲息地浮到魏鑫源身後,快到極致,隱匿到極致,連他的神識都只捕到了一截模糊的尾巴。
擁有這等實力的絕不是不是真罡境。
是通玄境的強者。
而且,絕不是剛踏入通玄門檻的那種。
能如此輕易控制住一名真罡境圓滿武者,這手段,至少是通玄第二境「顯化」往上。
伊陽的腦中,飛速閃過姜中天給他的那三張畫像。
第一張,方臉膛,顴骨高,嘴唇薄——鍾離青,通玄第二境。
第二張,瘦高個,眼窩深,下巴尖——趙奉先,通玄第二境。
第三張,長發女子,面容清秀,眉眼間有陰鷙之氣——沈碧落,法身境,受過重傷。
那隻蒼白的素手,一看就是女人的手。
伊陽的呼吸放慢了半拍,在心中低語道:
「目標,找到了。」
原來她一直躲在血池裡。
屋脊上,那名被稱為「王姑娘」的九河宗女弟子最先反應過來,她還沒弄清楚狀況就發出一聲厲喝,手中的長劍如毒蛇出洞,帶著真罡境後期的凌厲勁氣,直刺魏鑫源身後!
但她的劍,還沒刺出三尺。
一道無形的壓力,從魏鑫源身後碾壓過來,像一座山憑空落下。
王姑娘只覺得雙肩一沉,整個人被死死釘在了屋脊上,雙膝一彎,「咔嚓」一聲,腳下的青瓦盡數碎裂。
那不是真氣外放,是法身境強者,獨有的精神威壓。
即便身受重傷,法身境對真罡境的碾壓,依然是無可抵擋。
感受到這股壓力王姑娘咬緊後槽牙,額角青筋暴起,手中的軟劍嗡嗡顫抖,卻再也無法前進半寸,她終於知道自己等人遇到了什麼。
直到這時,在場所有人才看清了那隻手的主人。
一個女人。
她就那麼悄無聲息地站在魏鑫源的身後,長發披散,面容清秀,但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是在地底埋了許多年。
此刻女人的嘴角,掛著一抹病態的笑意,眉眼間的陰鷙之氣,與伊陽手中畫像上如出一轍。
正是九邪教的長老沈碧落。
她掐著魏鑫源的脖子,像是拎一隻死雞,輕飄飄地把他提了起來。
她的目光,越過在場所有人,在某個方向停了一息,又很快收回。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病後未愈的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祭品到齊了。」
伊陽的心臟,在那一刻猛地跳了一下。
他不確定沈碧落剛才那一眼,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但《太虛藏息訣》第一層「斂息」加上《藏息無相訣》的雙重遮掩,至少沒有讓對方的目光停留。
沈碧落的注意力,很快轉回到了祭壇上。
伊陽在人群的陰影中,默默想著:「沈碧落是法身境,但被商貿司的鄭清辭重傷,現在的實際戰力未知。」
她身邊,還有兩個通玄第二境顯化境的幫手。
如果三人聯手,自己沒有半點勝算。
但如果……
這個「如果」太多了。
伊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需要更多信息,一個能讓他一擊斃命的機會。
沈碧落隨手一甩,將手中半死不活的魏鑫源扔向血池邊的祭壇。
「砰」的一聲,這位九河宗的天才弟子,像一袋垃圾,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看好他。」
隨著沈碧落的話音,血池中,又走出了兩道黑袍身影。
一個方臉膛,顴骨高聳;一個瘦高個,眼窩深陷。
赫然就是另外兩名逃走的九邪教長老鍾離青和趙奉先。
兩名顯化境香主,身上沾滿了黏稠的血水,他們一左一右,將青崗縣那幾位地頭蛇的退路徹底封死。
「動手。」
沈碧落的聲音很輕。
鍾離青獰笑一聲,身形一晃,原地留下一道殘影,直撲那個白須老者。
趙奉先則撲向了鐵山鏢局的總鏢頭和長心武館的館主。
剩下的三名真罡境香主,目標是魏慶豐和其他武者。
整個過程,不到二十息。
碾壓。
純粹的碾壓。
白須老者拼死斬出三道劍氣,被鍾離青一掌拍碎,連人帶劍被按在地上,骨骼碎裂聲不絕於耳。
武館館主們結成的簡陋陣型,在趙奉先面前如同紙糊,銅棍鐵尺被打得滿天亂飛。
之前還叫囂著要教訓章元的魏慶豐,被一名真罡後期的香主一腳踹在肚子上,肥碩的身軀飛出去數丈,砸在地上,吐出的鮮血里混著內臟碎片。
屋頂上那名王姑娘,拼著經脈寸斷的風險,再次出劍,卻被趙奉先回頭一掌,隔空拍在胸口。
她吐出一口血箭,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穿了遠處一座院牆,生死不知。
伊陽站在遠處的暗影中,一動不動。
他還在等。
等一個切入的時機。
不是現在。
沈碧落還保持著警惕,鍾離青和趙奉先還沒有分散開。
三個通玄境扎堆的局面,他現在衝上去,就是送死。
很快,場中所有還能反抗的武者,都被制伏,像一條條死魚,被拖到了血池邊,按在地上。
沈碧落緩步走到祭壇前,從懷中取出一枚猩紅色的血珠。
那血珠不過拇指大小,卻散發著妖異的光芒,仿佛有一顆心臟在裡面跳動。
她將血珠,輕輕嵌入靈血真神像額頭的凹槽中。
嗡——
一聲低沉的嗡鳴響起。
血池,開始劇烈翻湧。
暗紅色的液體,沿著地面早就刻好的溝渠,向四面八方蔓延,迅速勾勒出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巨大血陣,就在陣紋亮起的瞬間,被制伏在地的魏鑫源、白須老者等人,臉色齊齊煞白。
他們感覺到,體內的氣血,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順著經脈,朝體外涌去,匯入腳下的血色陣紋。
這是以活人氣血為燃料的獻祭儀式。
伊陽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他算是知道這三人的目的了,他們並不是為了接引靈血真神的降臨
沈碧落不只是要殺人,她同時也是在藉助這些武者的氣血療傷!
法身境的傷勢,需要海量的氣血來修補。
而在場這些真罡境的武者,就是她最好的藥引。
一旦讓她藉此恢復到全盛狀態……
今晚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伊陽,都得交代在這裡。
不能等了。
伊陽做出了決定。
沈碧落的傷勢每恢復一分,他的勝算就少一成。
他必須在儀式完成之前動手,而且要一擊制敵,不給那兩個顯化境聯手的機會。
伊陽從儲物戒中,取出了玄淵刀。
漆黑的刀身在雪光映照下,不反一絲光芒,像一個能吞噬所有光線的黑洞。
伊陽深吸一口氣,將《太虛藏息訣》運轉到極致,全身的氣息,在這一刻徹底收斂,仿佛融入了風雪之中,化作虛無。
然後,他朝著血陣的方向,無聲無息地,邁出了第一步。
他的身形,在密集的雪花掩護下,如一道鬼影,朝著祭壇上的沈碧落疾速掠去。
鍾離青和趙奉先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些垂死掙扎的「祭品」身上,完全沒有察覺到,黑暗中,一頭最致命的猛虎,已經亮出了它的獠牙。
伊陽的眼中,沒有了風雪,沒有了血池,沒有了那尊邪神像。
只剩下那個站在祭壇中央,正在閉目引導血陣的蒼白身影。
沈碧落。
就是現在!
伊陽體內的真氣,轟然爆發。
他將自己兩世為人積累的所有殺意,那些在刀口舔血的日子裡磨礪出的煞氣,盡數灌注於玄淵刀身,同時調動驅使這把靈兵的本源之力。
刀未出。
一股無形的「勢」,已經撕裂長空。
《四象六合刀》第三式。
白虎嘯月!
這一刀,他早已在夢中推演了千百遍,此刻一出手,便是圓滿之境的殺伐之力。
沒有刀罡,沒有氣浪。
只有一道肉眼看不見的漆黑刀芒,化作一頭咆哮的黑色猛虎,帶著撕碎一切的意志,朝著沈碧落的後心,無聲咆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