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陽從廢舊坊區的斷牆缺口翻出去,腳踩在碎石上,踏雲追風靴讓落地的聲響幾乎不存在。
他沒有走在寬闊的大道上,橫岳重鎮東面的火光已經燒到了半邊天,空氣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氣,遠處的通玄圓滿的強者還在戰鬥,腳下的地面隔幾息就會輕微震動。
伊陽貼著巷壁走,腦子裡在盤算最快回住處的路線。
三條街,兩個拐角,再穿一條橫巷就到了。
他剛邁出第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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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劍光從左前方的屋脊上劈落,角度刁鑽,直奔他的脖頸。
快。
但還不夠快。
伊陽右拳抬起來的速度比他腦子反應的速度更快,《武極龍象身》圓滿之後,肉身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拳面裹著一層真氣,迎著那道劍光硬磕上去。
鐺!
拳與劍碰在一起的聲音沉悶且短促,一圈氣浪從兩人之間炸開,地面的碎石被掀飛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兩邊的牆上。
金屬扭曲的酸牙在此地響起,那柄上品寶器級別的長劍,在伊陽拳骨上留下一道白痕,劍身卻被反震力震得彎成了一個誇張的弧度。
持劍的人被這股巨力掀退了七八步,腳底在青石板上犁出兩道溝壑,最後撞在一根斷裂的石柱上才停住。
伊陽看清了來人。
竹溪門長老,謝聽蘭。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的武服,長劍握在右手,劍刃上還殘留著兩人交擊時的真氣餘波,手腕在輕微地發抖,那是被他那一拳的力道震的。
謝聽蘭也在望向伊陽,此刻她的臉色不太好,眼神中充滿了震驚:
她修為可是真罡境圓滿,剛才那一劍,她沒留手,完全是奔著殺死對方去的。
可對面這個英傑榜排名第五十八的傢伙,竟然單憑肉身就接了下這一劍。
不僅接下了,返回的巨力還差點把她的手腕震斷。
「你……」謝聽蘭咬著牙,聲音變了調,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你什麼時候……」
她話沒說完。
因為伊陽身上的氣息變了。
先前在客棧遇到的時候,這個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是真罡境後期,不起眼,扔在橫岳重鎮的人堆里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可現在,那股氣息在極速的攀升。
真罡後期、真罡圓滿——然後,一股她從未在這個人身上感受過的質變,席捲而來。
通玄境。
謝聽蘭的呼吸停了一拍。
「通玄……」她嘴裡蹦出這兩個字,聲音都在走調:「你突破通玄境了?」
伊陽站在原地,沒說話。他把右手上殘留的酥麻感甩掉,目光平靜地落在謝聽蘭身上。
沒必要再藏了。
剛才斬殺赫連鑄的時候已經暴露了通玄境的修為,加上今晚城裡亂成這副德行,多暴露一個謝聽蘭不會造成更大的麻煩。
但讓他在意的不是謝聽蘭。
而是另一件事。
這個女人怎麼會恰好出現在這裡?
要知道他從天韻雅閣出來之後一路走的都是偏僻小巷,路線是臨時選的,沒有任何規律,謝聽蘭一個人絕不可能精準地埋伏在這個位置。
除非她不是一個人,有人在用神識鎖定了自己,並且還屏蔽了謝聽蘭和他的氣息。
想道這裡伊陽的瞳孔深處金光一閃,「破妄」境的神識朝四周鋪開。
果然,一道法身級別的氣息就在前方,伊陽的必經之路上。
是天心宗的長老韓霽。
伊陽的手按上了背後的玄淵刀說道:「看戲看夠了麼。」
謝聽蘭那邊也回過神來了,通玄境的衝擊確實夠大,但她在武道上摸爬滾打了百餘年,見過的世面不少,短暫的失態之後,她很快穩住了心神。
她沒有再出手,因為她的底氣從來就不是自己。
腳步聲從前方右側的巷口傳來。
韓霽的身影從陰影里走出來,一身深藍錦袍在月光下泛著暗紋,腰間金絲纏玉帶系得板板正正。
他走到謝聽蘭身邊站定,目光落在伊陽身上。
韓霽先是皺了下眉,緊接著眉毛鬆開了,嘴角扯出一個恍然的弧度說道:
「原來如此。」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我說一個區區英傑榜第五十八的巡天司泥腿子,怎麼能在拍賣會上掏出六百八十枚靈晶」
他打量著伊陽,目光從上掃到下,又從下掃到上。
「原來是通玄第一境。」韓霽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篤定:「整個英傑榜上的人都還在真罡境,你倒是走在了最前面,有點本事。」
他說完「有點本事」四個字之後,朝伊陽攤開手掌命令道:
「儲物戒交出來。」
伊陽看著那隻攤開的手掌,沒有任何表情波動。
韓霽繼續說:「今夜城中大亂,死幾個人不會有人追究,你也是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通玄第一境在法身境面前意味著什麼。」
他偏了偏頭,像是在考慮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道:
「把東西留下,你走,我給你一條活路,畢竟我天心宗做事還是講規矩的。」
伊陽終於開口了:「你這規矩挺有意思。」
聽到這話韓霽的眉頭動了一下。
伊陽沒給他接話的機會。
玄淵刀出鞘。
沒有試探,沒有廢話。
漆黑的刀身在月光下不反光,吞噬了所有照在上面的光線,刀刃上一縷極淡的墨色真氣流轉,那是靈兵被催動時才會有的反應。
伊陽踏出一步,踏雲追風靴讓這一步的速度比常規的通玄第一境還快,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殘影。
《四象六合刀》第一式——蒼龍出淵。
墨黑色的龍形刀罡從玄淵刀上咆哮而出,裹挾著通玄境的真氣與靈兵的加持,直取韓霽面門。
韓霽臉色微沉,他沒料到一個剛突破的通玄第一境敢主動對他出手,並且這一刀的威力超出了他的預判,通玄第一境不該有這種層次的攻擊力,那柄黑刀上附著的真氣讓他的皮膚表面起了一層疙瘩。
「寒霄」出鞘。
殘缺靈兵的劍身泛著冰冷的墨藍色,韓霽橫劍擋在身前,法身境的真氣灌入劍身。
轟。
兩件兵器在空中碰撞。
氣浪翻湧,韓霽腳下的青磚碎了一片,他被推得退了三步,虎口發麻。
謝聽蘭被餘波掀飛出去,後背撞在牆上,悶哼一聲滑落在地。
韓霽穩住身形,看了一眼自己握劍的手有些不敢相信的喊道:
「不可能。」
「一個通玄第一境,一刀就把法身境的他逼退了三步?」
伊陽沒有停,第二刀緊隨而至。
《四象六合刀》第二式,朱雀焚炎。
刀尖在空中高速顫動,嗡鳴聲刺耳,伊陽的手腕連抖,三十六道赤紅的刀痕在虛空中交織疊加,編織成一朵熾熱的火焰蓮花。
蓮花成型。
「爆。」
轟!
赤紅色的氣浪從蓮花中心炸開,席捲四方,巷子兩邊的斷牆被推平了一截,碎石飛濺。
韓霽揮劍斬出一道墨藍色的劍幕擋在身前,勉強將爆炸的氣浪擋下,但整個人被推得又退了五步,錦袍被灼熱的氣流掀起,袖口燒焦了一片。
他的臉終於沉下來了:
「好,很好。」
韓霽的聲音沉了三分,那股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優越感沒了。
「既然你非要找死——」
他鬆開「寒霄」的劍柄,雙手結印。
真氣運轉的方式驟然改變。
韓霽體內某種被封鎖的力量在解除限制,他的身形開始膨脹,武服從內部被撐裂,露出底下一層暗綠色的肌膚紋路,那些紋路在擴張,在蔓延,在將他的肉身重塑成另一種形態。
一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將,從韓霽的身體裡「長」了出來。
神將面目猙獰,三隻眼睛泛著幽綠色的光,一身玄甲,右手握著一桿丈二長戟,戟刃上的真氣凝成實質的墨綠色鋒芒。
法身。
這就是通玄第三境才能凝聚的法身,這尊青面神將散發出來的壓迫感,比剛才的韓霽強了不止一個層次。
「今天就讓你看看。」
韓霽的聲音從神將口中傳出,震得周圍空氣發出爆響:「為什麼法身境才是通玄境真正的分水嶺。」
長戟劈落。
伊陽的身體先於意識反應。
踏雲追風靴全力催動,他的身形朝右側閃出,長戟的鋒芒從他左肩外半尺的位置劈過去,氣浪掃在他身上,整個人被推得橫移了兩丈。
腳還沒站穩,第二戟已經追了過來。
橫掃。
伊陽蹲身,戟刃從他頭頂掠過,刮掉了幾根頭髮,風壓將他的束髮布帶扯散,黑髮披落下來。
第三戟,上挑。
伊陽舉刀格擋,玄淵刀面與戟刃碰在一起,他整個人被挑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才落地,腳在地上拖出兩道深痕。
壓力太大了。
法身的力量層次跟之前完全不同,韓霽的每一戟都裹著法身凝實後的真氣加持,那種力道不是單純靠肉身能扛的。
伊陽的手臂被對方的攻擊震得發麻,連接擋了三記之後,虎口有血絲滲出來。
不能這麼耗下去。
伊陽在心裡做出判斷,法身境的持續戰力遠超啟玄境,拖得越久對自己越不利。必須找到破綻,一擊致命。
但韓霽化身為法身,那尊青面神將的玄甲將他的本體護得密不透風,伊陽的刀罡砍在法身表面只留下淺淺的白痕,根本無法重傷對方。
長戟第四次劈落。
伊陽側身閃避,同時抬起頭。
他的瞳孔深處,金光閃了一下。
《心猿守意決·動像篇》第二式:心鏡裂影。
伊陽的神識化作一把無形的尖刀,那尖刀直接穿透法身的外殼,鑽入了韓霽的識海,砍在了韓霽神台和五感的連接處。
神將正準備攻擊的時候,它的動作卡住了。
韓霽的視覺被硬生生切開,在他眼裡,伊陽變成了兩個,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兩個一模一樣,並且周圍還上下顛倒,讓他分不清哪個是真的,他也聽不到任何的聲音,感知完全被切斷。
青面神將的腦子和身體的聯繫被扯斷了,神識也無法維繫周圍的感知,韓霽陷入了混亂。
揮下的長戟劈歪了,原本該砍在伊陽右肩上的那一戟,偏了半尺,砸在地上炸出一個大坑。
伊陽得到了這唯一的喘息機會。
就是現在。
伊陽把體內僅剩的大半真氣全部灌入玄淵刀。
黑色長刀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刀身上的幽光大盛,湧出一股濃稠的墨色水汽,水汽纏繞刀身,將整柄刀裹成了一團流動的黑色。
那是靈兵真正的力量。
伊陽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兩世為人積攢的所有殺意從他的身體裡傾瀉而出,灌入了刀身。
《四象六合刀》第三式:白虎嘯月。
刀未動,勢先至。
一股無形的壓迫從伊陽的身上擴散開來,空氣凝滯,碎石懸浮,連遠處飄來的火灰都定在了半空。
然後,他出刀了。
一刀橫推而出。
沒有刀罡,沒有氣浪。
只有一頭漆黑的巨虎從刀刃上撲出來,無聲無息,撕裂長空,朝著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將撲去。
韓霽的感知還沒從「心鏡裂影」的干擾中恢復過來,他看到了兩頭黑虎,一左一右,分不清哪頭是真的。
他選則了左邊進行揮戟阻擋,但他選錯了。
右邊那頭黑虎一口咬在青面神將的胸甲上,虎口撕裂了玄甲,勢如破竹地貫穿進去。
刀鋒切開了青色重甲。
那阻力只持續了半息,那尊三丈高的青面神將從胸口開始崩解,墨綠色的真氣碎片朝四面八方飛濺。
韓霽的身影從碎裂的法身中跌落出來。
他落在地上,踉蹌著退了七八步才站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只見一道從左肋貫穿到右腰的巨大傷口橫亘在那裡,傷口的邊緣泛著墨色,那是靈兵玄淵的力量在阻止傷口癒合,血從傷口裡湧出來,浸透了他那件繡有天心宗暗紋的深藍錦袍。
他捂著肚子,臉上的高傲全沒了,只剩下駭然。
伊陽站在原地,握刀的手垂在身側,玄淵刀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
他的呼吸很重,胸膛劇烈起伏,《武極龍象身》幫他抗下了反震之力,但氣海里的真氣幾乎見底。
三式殺招再加上靈兵的全力催動,真氣消耗巨大,氣海里的真氣已經去了九成,體內的經脈因為短時間超負荷運轉傳來一陣陣酸脹。
兩個人就這麼隔著十丈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