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在橫岳重鎮的上空,但是四處燃起的火光和喊殺聲讓這個夜晚顯得並不平靜。
伊陽的身影在橫岳重鎮一片廢棄的坊區間穿行,腳下的踏雲追風靴讓他落地無聲。
橫岳重鎮東南區的這片坊區早就荒廢了,可能是在橫岳重鎮建立之時,這裡就建造得不和規範到此沒有建成。
如今距離重鎮建立幾十年過去,之前建立的房屋傾頹大半,斷牆上長著野草,瓦礫堆在路中間沒人收拾。
他沒有回頭,但「破妄」境的神識早已化作一張無形的巨網,將身後數百丈的風吹草動盡數籠罩。
整座城市的動亂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遠處,火光沖天,將半邊夜空映得忽明忽暗。
廝殺聲、建築倒塌的轟鳴、還有真氣爆裂的尖嘯,混雜在一起,從橫岳重鎮的各個的方向遙傳來,今夜註定是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這片廢棄的坊區,如今到是整座城市裡最安靜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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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無家可歸者的棲身地,是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是橫岳重鎮繁華之下的陰暗面。
此刻,動亂讓這裡變得比墳地還要死寂。
伊陽的神識感知中,身後那道緊追不捨的氣息越來越近。
實力是通玄第二境,「顯化」。
並且對方身上隱約散發的氣息帶著一絲雄厚,整個人在感知中帶著如同山岩般的沉重質感。
他應該就是之前那個在拍賣會上跟伊陽競價的傢伙。
「上鉤了。」
伊陽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故意放慢了腳步,身形一閃,沒入一棟只剩下半截牆壁的破敗院落,將自身氣息用《藏息無相訣》壓制到極致,整個人如同融入了陰影。
在暗處,伊陽把自己的手按在玄淵刀上,拇指輕輕推了推刀鞘口。
一個通玄第二境的強者,為了一本殘缺功法,大半夜追到廢墟里來殺人。
這種事伊陽見得太多了。
從三木村的楊二,到縣城的楊樹青,到盛滄武館的彭青,再到九邪教的血使葉寒倩,每一個覺得自己比伊陽強的人,最後都倒在他的手中。
不同的是,以前他還得費點心思找破綻、算時機。
現在不一樣了。
《心猿守意決·動像篇》三式殺招,他從沒在實戰里用過。
今晚正好。
伊陽將身體壓得更低,後背貼著殘牆,耳朵里只有風聲和遠處傳來的隱約轟鳴,他沒有緊張,只感覺心跳平穩,通玄第二境他殺了不止一個,如今實力又有增長何須驚慌。
片刻之後,一道魁梧的身影落在了坊區的入口處。
「人呢?」
赫連鑄皺起眉,放出神識往四周搜尋著獵物的蹤跡。
但是什麼都沒有。
之間目標的氣息明明就顯示在這篇地方,怎麼一拐進這片廢墟就沒了?
「被發現了?」
「還是說,對方有什麼特殊的斂息法門?」
赫連鑄站在原地想著幾種可能,他銅鑄般的臉上閃過一絲警覺:
「對方不像是跑了。」
一個真罡境後期的傢伙,在城裡大亂的時候不往安全的地方跑,反而鑽進這種死胡同一樣的廢墟?
赫連鑄的腦子轉了兩圈,得出一個讓他覺得好笑的結論;「那傢伙因該是發現自己被跟上了,想在這地方反手埋伏他一把,或者趁機逃離。」
「真罡後期,在通玄第二境面前玩埋伏?」
赫連鑄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嘴角扯了扯嗤笑道:
「找死。」
不過內心的警覺還是提醒著他,對方既然有膽量在拍賣會上跟自己叫價到六百八十枚靈晶,說不定還真有點本事。
萬一是某個勢力的通玄境強者隱藏身份混入第一層包廂中呢?
赫連鑄想到這兒,沒有貿然深入,他邁開步子,沿著廢墟的外圍緩慢移動,神識全力展開,一寸一寸地搜。
但還是什麼都沒有,一點痕跡都沒有找到。
赫連鑄的耐心被消磨掉了大半:「這老鼠還真能藏。」
今夜城裡鬧成這樣,自己的任務可還沒有完成,不能在這裡浪費時間,要不然商余大人不會放過他的,他必須速戰速決。
赫連鑄不再搜索,大步往廢墟深處走去。
他的通玄第二境「顯化」的修為全面釋放,作為一名修煉肉身的強者,他的真氣在體表凝成一層暗金色的薄膜,肌肉變得結實壯大,淡金色的血液在他的體內流動,周身三尺之內,落葉碎石被氣場推開,任何威脅不能不沾身。
「來吧。」
「管你藏在哪個犄角旮旯——」
赫連鑄一邊說著,一邊朝伊陽最後消失的方向走去,那棟只剩下半截牆壁的院落。
就在他的腳即將踏入院門的瞬間。
一股沛然的殺機,毫無徵兆地從他左側的陰影中爆發!
黑暗裡,一道刀光亮了。
伊陽動了。
他沒有絲毫廢話,現身的瞬間,便是最強的殺招。
通玄第一境「啟玄」的修為,毫無保留地在此處釋放開來,手中的玄淵刀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漆黑的軌跡。
《四象六合刀》中的第一式:蒼龍出淵!
墨黑色的龍形刀罡,咆哮而出,直取赫連鑄的右臂!
太快了!
赫連鑄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沒想到對方不僅隱藏了修為,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石破天驚的殺招!
他倉促間抬起左臂格擋,同時催動護體真氣。
但,晚了。
嗤啦!
一聲皮肉撕裂的悶響。
赫連鑄的整條右臂,從肩膀處被齊根斬斷!
鮮血噴涌而出。
劇痛讓赫連鑄的臉瞬間扭曲,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左拳攜著萬鈞之力,朝著伊陽的頭顱轟去。
然而,伊陽一擊得手,根本沒有與他硬拼的打算。
他腳下一點,身形如鬼魅般後撤,與赫連鑄拉開了三丈的距離。
「你……!」
赫連鑄捂著斷臂,銅鑄般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喊道。
一個通玄第一境,怎麼可能一刀就破開他「顯化」境的護體真氣和修煉圓滿的肉身,還斬掉了他一條手臂?
他正欲催動功法,顯化部分法身恢復傷勢。
但伊陽沒有給他機會,他抬起了頭。
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裡,沒有半點情緒,平靜得像一口古井。
但在那古井的最深處,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華,一閃而逝。
《心猿守意決·動像篇》——心獄焚身!
一顆極小極小的念頭,順著赫連鑄的雙眼,穿過他神識的防禦,直直地扎入了識海深處。
赫連鑄的動作,僵住了,他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讓他靈魂都在戰慄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憤怒,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的虛無。
下一息。
他眼前的世界,變了。
廢墟消失了,伊陽消失了,橫岳重鎮的火光也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周圍是粘稠如水銀的死寂。
他感覺不到風,聽不到聲音,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誰?!」
赫連鑄怒吼,聲音在黑暗中沒有激起半點回音。
黑暗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穿著黑袍、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
赫連鑄看不清那人的臉,但他能感覺到,那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的、讓他連反抗念頭都生不出的恐懼。
「商余大人……」
赫連鑄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想跪下,卻發現自己的雙腿僵硬如鐵。
那個被稱為「商余大人」的身影,停在了他面前。
「赫連鑄。」
一個冰冷到沒有半點感情的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你,讓我失望了。」
「不!不是的!大人!我一定會完成任務!我能做到!」
赫連鑄拼命地搖頭,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抽搐。
「廢物,不需要解釋。」
那道身影緩緩抬起手,掌心中,一隻樣貌猙獰的蟲子出現。
「不!不要!別過來!!」
赫連鑄發出了悽厲的尖叫,那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充滿了絕望和崩潰。
……
現實中。
伊陽靜靜地站在三丈之外,他盯著赫連鑄的臉,此刻對方的瞳孔放大、眼球充血、面部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的全過程。
心獄焚身,是《心猿守意決·動像篇》的第一式。
這一式能將一顆「心獄之種」種入對方的識海,然後引爆對方內心中最深藏的恐懼。
恐懼,每個人都有。
赫連鑄的恐懼是什麼,伊陽不知道,也不關心,他只關心一件事。
對方能被自己的恐懼困住多久?
他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
第三息的時候,赫連鑄的右拳鬆開了,那層暗金色的真氣護體開始潰散,不是被擊破的,是他自己維持不住了,他的身體在發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那一張銅鑄般的臉徹底扭曲了。
那張臉上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疼痛——左臂斷裂的劇痛在這一刻被完全忽略了。
赫連鑄的臉上只剩下一種表情。
恐懼。
純粹的、不加修飾的、連偽裝都做不到的恐懼。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在打架,嗑嗑嗑嗑的聲音從嘴裡傳出來,眼珠子在眼眶裡亂轉,像是在看什麼只有他能看見的東西。
那東西讓他的臉白了,又青了,汗從額頭上滲出來,混著左肩的淡金色鮮血往下流淌。
他視乎見到了什麼大恐怖的事物,赫連鑄他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一個通玄第二境的顯化強者,雙膝砸在碎石上,跪在了伊陽面前。
伊陽站在原地,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繼續觀察。
一息,兩息……十息……
跪下倒地之後,赫連鑄的狀況越來越糟糕,他開始用頭撞地,嘴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眼角、鼻孔、耳朵里,都開始滲出細密的血絲。
識海深處的神魂,正在被他自己內心的恐懼,一點一點地碾碎。
「原來如此。」
伊陽在心中做出判斷。
神識沒有踏入第二境「破妄」的武者,一旦中了這招,就會被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徹底吞噬。
心神失守之下,別說反抗,連維持最基本的清醒都做不到。
這段時間,足夠自己殺他一百次了。
如果對手的神識連第一境「觀我」都沒到……
伊陽想起功法冊子上那句批註——「神台不固者,焚心即亡」。
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沒修過神識功法的人,直接被自己的恐懼嚇死。
這才只是入門。
小成之後呢?大成呢?圓滿呢?
伊陽在心中不由得感嘆:
「這《心猿守意決》,靜像篇主守,動像篇主殺。」
「一守一殺,簡直是絕配。」
難怪姜中天會說,將這門功法修煉圓滿,其本身就是一門強大的神通。
現在看來,何止是強大,伊陽覺得副巡守使的這話說輕了。
這門功法修到圓滿,這恐怕不只是神通,而是一門在神通中都可以冠絕的殺招。
念頭瞬間流轉,伊陽將注意力收回到眼前。
赫連鑄停止了動作,他身體的顫抖從劇烈變成了痙攣,嘴唇開合著,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大部分被他自己的牙齒打架聲蓋住了。
伊陽豎起耳朵聽。
「商余大人……」
赫連鑄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帶著哭腔:
「我一定會完成任務……您別過來!!!」
他的雙手撐在地上,十根手指摳進自己的臉皮當中用力的撕扯。整張臉被他撕扯得歪成一團,
最後在赫連鑄的巨力之下,一張破碎的麵皮被他自己親手撕扯下來雙手遞向前方,視乎是要獻給什麼人,沒有臉皮遮擋的面上露出猩紅的肌肉,顯得各外的猙獰。
八隻眼的怪物也好,潛龍榜的強者也好,伊陽今晚見過各種各樣讓人脊背發涼的畫面。
但一個通玄第二境的硬漢,跪在地上哭著喊著求一個名叫「商余」的人別過來並將自己的臉皮撕扯下來,這畫面給他帶來的衝擊,比前面那些加起來都大。
商余。
伊陽把這個名字刻進了腦子裡。
能讓一個通玄第二境的顯化強者恐懼到這種程度的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赫連鑄口中的「任務」又是什麼?
他不是單純為了搶功法來的,他背後還站著人。
伊陽的眼神沉了下去。
問題太多,但現在不是追根究底的時候。
城裡的動靜越來越大,遠處天韻雅閣的方向傳來的能量波動一陣強過一陣,血幻尊者跟三位潛龍榜的戰鬥還在繼續,餘波隨時可能波及到這片區域,多留一息都是多一分風險。
伊陽抬起玄淵刀。
赫連鑄跪在地上,雙眼失焦,嘴裡還在念叨著那個名字,渾身上下沒有半點防備。
伊陽緩步上前,手中的玄淵刀,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跪在地上的赫連鑄,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布滿了淚痕和鼻涕,眼神已經徹底渙散。
但當他的目光,觸及伊陽那張平靜的臉時,他臉上的恐懼,忽然消退了幾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解脫的神情。
死亡。
在這一刻,似乎都比繼續沉淪在那無邊的恐懼中,要仁慈得多。
伊陽沒有給他更多的時間。
黑色的刀光,一閃而過。
一顆大好的頭顱,沖天而起。
赫連鑄那魁梧的身軀,晃了晃,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血泊當中,無頭的屍體還在抽搐。
伊陽站在屍體旁,面無表情,他快速的將敵人身上的東西收好,發現其中大部分都帶有巫國的痕跡,但他沒有時間細看,全部收進儲物戒中,最後將赫連鑄的儲物戒也收進囊中。
轉身,朝住處的方向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