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嘆息拖得很長,直到林大江都快沒耐心時,他才仿佛下定了決心,緩緩說道:
「還是……讓晨哥兒去吧。」
他抬起眼皮,眼神里沒有什麼溫情,只有一種權衡利弊後的冷漠,「我都已經跟里長說好了。」
頓了頓,他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給林大江一個解釋,補充道:
「晨哥兒那孩子,從小就悶葫蘆似的,不討喜,看著也不像有什麼大出息的樣。
原本想著抽籤定,公平些……可這次,大山他太不懂事了!
竟敢頂撞於我,撕毀舉薦書,還要脫離家族?如此忤逆,也該好好敲打一番了!
讓他兒子去服役,叫他清醒清醒!」
林大江聽著老爺子這毫不掩飾的偏心和冷酷,心裡也有些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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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自私,但也沒想過直接把侄兒往死路上推。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勸道:
「爹,這事……是不是再考慮考慮?要不,您還是先跟四弟那邊說一聲?畢竟……」
「夠了!」老爺子猛地將拐杖往地上一杵,發出沉悶的響聲,打斷了他的話。
他臉上閃過一絲厲色,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專橫,
「有什麼好說的!只要他林大山的戶籍還在我林家的戶頭下面,我身為一家之主,
就有這個權利決定誰去服役!還輪不到他來指手畫腳!」
森冷的語氣,徹底為林晨的命運蓋上了棺釘。
林大江看著老爺子決絕的表情,知道自己再說什麼也沒用了,
只能把剩下的話咽回肚子裡,心底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老爺子今天能這樣對老四,將來未必不會……
成仇!!
廳內一時無人再說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窗外的光斜斜照入,卻驅不散這宅子裡瀰漫的冰冷與算計。
......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將青牛鎮籠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林父和林母一前一後回到了家,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屋外廊下,那盞珍貴的守夜油燈已被點亮,豆大的火苗跳躍著,在牆壁上投下搖曳不安的影子。
林大山坐在桌旁,眉頭緊鎖,臉色比鍋底還黑,一言不發地悶著頭。
林晨心中咯噔一下,那股不祥的預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輕聲問道:「爹,怎麼了?是……戶籍的事不順利嗎?」
柳玉茹也察覺到丈夫情緒不對,放下手中的東西,焦急地拉住他:
「大山,你倒是說話啊!到底咋了?里長那邊為難你了?」
林大山重重地嘆了口氣,抬起頭,眼中是壓抑的怒火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沒事……別提了。」
他不願多說,怕說出來徒增妻兒的憤怒和恐慌,但這份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一切。
林晨看著父親這副模樣,心中已然明了。
果然,老爺子還是那個老爺子,在鎮上經營多年,豈會讓他們如此輕易就掙脫掌控?
里長那邊,定然是受到了某種暗示,才讓立戶之事受阻。
他暗自握緊了拳頭,若非自己果斷提出要學武,有了一個緩衝的機會,
恐怕此刻,他家都要被老宅牢牢拿捏,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林大山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憋悶都壓下去。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林晨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愧疚,有期盼,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用力拍了拍林晨的肩膀:
「晨哥兒!」
「明天……去了武館,一定要爭口氣!」
「咱們家往後……就看你的了!」
這句話,承載了一個父親全部的希望,和一個家庭最後的掙扎。
油燈的光芒映照著他堅毅又帶著悲壯的側臉,也映照著林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愈發顯得明亮和堅定的眼睛。
夜色漸深,守夜油燈無聲燃燒,守護著這一方小屋,也見證著一個少年即將踏上的、布滿荊棘的武道之路。
....
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只是東方透出些許魚肚白。
林大山便輕輕搖醒還在熟睡的林晨:「晨哥兒,快起來!時辰不早了!」
林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借著從窗紙透進的微光,看到父母早已起身。
父親林大山換上了那件只有年節或重要場合才穿的青色長衫,正有些彆扭地整理著衣襟。
母親柳氏在一旁,仔細地幫他撫平衣服上的褶皺,嘴裡低聲念叨著:
「拜師學藝是大事,衣著體面些,不能讓人看輕了去。」
灶間已經飄來了米粥的香氣,顯然今天早上吃的米粥。
林大山對柳氏道:「我和晨哥兒路上快些,到了縣城再找地方吃早飯,
順便帶他見見世面,看看縣城早晨的集市。」
柳氏卻立刻搖頭,精打細算道:「在家吃!你在家吃完了再去。晨哥兒……晨哥兒要是餓了,
到了縣城墊墊就行。縣城裡一碗素麵都要好幾個銅板!能省一個人的飯錢也是好的。」
林晨聽著父母這番對話,心裡五味雜陳,最終什麼也沒說。
父子二人就著鹹菜,匆匆分吃了一個還有些溫熱的窩頭,又各自灌了一大碗稀粥,便準備出門。
此時,籠罩小鎮一夜的濃霧已然散去,空氣中帶著清晨特有的濕潤和涼意。
林大山沒有直接出鎮,而是帶著林晨拐進了另一條巷子,來到一戶院牆低矮的人家門前。
這是鎮上王賴子家,他家養著一頭灰毛驢和一輛板車,
平日裡就靠著往返青牛鎮和三十里外的縣城,載客賺些辛苦錢。
這驢車,便是鎮上大多數人家去縣城最主要的交通工具了,來回一趟要十個銅板。
若全靠雙腳走這三十里崎嶇土路,怕是半天都到不了,腳底板也得磨出水泡。
王家門口已經聚了四五個人,有背著山貨的老漢,也有提著籃子的婦人。
見到林大山過來,認識的人都紛紛打招呼:
「林管事,這麼早去縣城啊?」
「林管事早!」
也有兩個半大小子,看到林晨,笑著招呼:「晨哥兒,早啊!」
林大山一一頷首回應,林晨也乖巧地跟在父親身後,給人一種羞澀少年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