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臉色鐵青,重重哼了一聲,將方才在小院裡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
「這個老四!簡直是反了天了!我看他是根本沒把爹您放在眼裡!」
林大海憤憤道,隨即又帶著一絲不確定看向老爺子,「爹,您說……他該不會真的敢脫離家族吧?」
老爺子眼皮都沒抬,手中的拐杖在地上輕輕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
語氣帶著慣有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敢!我生了他,養了他,他就得聽我的!翅膀硬了就想飛?反了他了!
老二林大江卻微微皺眉,插話道:「爹,這次……您做的恐怕有些過了。四弟的性子您也知道,
平日裡悶不吭聲,可他最看重的就是晨哥兒這個獨苗。您動了他的命根子,他難免會鑽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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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分?」老爺子猛地抬眼,渾濁的目光掃向林大江,帶著不悅,
「我這都是為了林家大局!耀祖天賦好,有機會光耀門楣,資源自然要向他傾斜!
要怪,就怪老四自己不爭氣,生了個沒用的兒子!」
他頓了頓,拐杖又杵了杵地,將矛頭轉向了別處,語氣厭惡:
「要我說,根子還是出在老四娶的那個城裡女人身上!柳氏那個婦人,
一點大局觀都沒有,整日裡吹些歪風,攪得老四也跟著沒了分寸!
我早就說過,城裡的女人心思活絡,不能娶!」
廳內一時沉默下來。
林大海為了錢,還是舔著臉繼續道:
「二弟,話是這麼說……可如今老四不懂事,不肯為家族出力,
你們這做伯伯叔叔的,總不能看著耀祖的前程受影響吧?你那邊……看看能不能再周轉點?」
林大江聞言,眉頭立刻皺得更緊,語氣也帶上了幾分不悅:
「大哥,你這話說的,誰家的錢又是大風颳來的?耀祖去書院,我這邊不是已經表示過了嗎?」
一旁的大伯母王氏立刻接口:
「哎呦,二弟你是不知道,縣城裡那是啥地方?居大不易!
筆墨紙硯、結交同窗、衣食住行,哪一樣不要錢?
如今老四不肯出力,光靠我們大房這點,怎麼夠啊?耀祖可是咱們林家的希望,
總不能讓他到了書院,因為銀錢短了而被人瞧不起吧?」
林大江看著大哥大嫂這副理所當然索取的嘴臉,心中一陣厭煩。
他比老大精明,也更清楚老爺子的偏心,以及老四這次決裂背後意味著什麼。
他沉默片刻,似乎權衡了一下,最終還是伸手入懷,
慢騰騰地掏出一塊約莫一兩的碎銀子,放在桌上,語氣淡漠:「我就這些了,再多也沒有。」
大伯母王氏眼睛一亮,迅速將銀子抓在手裡,臉上瞬間堆起笑容:
「還是二弟闊綽!識大體!耀祖以後出息了,肯定不會忘了你這個二叔的!」
林大江擺了擺手,沒接這話茬,起身對著上首閉目養神的老爺子微微躬身:
「爹,鋪子裡還有些帳目要清,我先回去了。」
老爺子從鼻子裡「嗯」了一聲,沒睜眼。
林大江轉身離開老宅正廳,走到院中,回頭看了一眼那依舊亮著燈的廳堂,
不由得低聲嘆了口氣,搖了搖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
「這個家……遲早得散。」
林大江出了老宅大門,被冷風一吹,腦子清醒了幾分。
剛才被大哥林大海要錢的事一打岔,差點忘了自己折返回來的正事。
他跺了跺腳,轉身又邁進了那間煙霧繚繞的正廳。
老爺子依舊閉目養神,林大海夫婦也還在。
林大江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幾分慎重,看向上首的老爺子:
「爹,剛才話沒說完。這次…更夫的名額,咱家到底是個什麼章程?得早點定下來,也好讓孩子們心裡有個底。」
林大海眼觀鼻,鼻觀心,事不關己。
他家耀祖馬上就是書院學子,自然高枕無憂。
老爺子渾濁的老眼微微睜開一條縫,沒吭聲。
林大江只好繼續,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
「爹,您也知道,那更夫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苦差事,是把人往死路上送!我家遠哥兒,是肯定不能去的!」
他挺了挺腰板,帶著幾分自家孩子的驕傲,
「遠哥兒如今在鎮上的油鋪做帳房,東家都誇他機靈,將來是有希望當掌柜的!可不能折在這頭!」
鎮上油鋪的帳房,確實是個體面且有前途的活計,比下地刨食強太多了。
老爺子聞言,微微頷首,從喉嚨里「嗯」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林遠那孩子確實機靈,能在油鋪站穩腳跟,將來或許真能有點出息,值得保住。
林大江心裡一松,趕緊趁熱打鐵:
「這麼一看,家族中適齡的男丁,只能在四弟家的晨哥兒和三弟家的浩哥兒中間定了?」
他刻意略過了自家兒子,把事情圈定在有限的範圍內。
老爺子「嗯」了一聲,算是認可了這個範圍。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枯瘦的手指摩挲著拐杖龍頭,慢悠悠地道:
「你家遠哥兒不參與抽籤,可以。不過……」
他耷拉著眼皮,目光落在林大江身上:
「耀祖去縣城讀書,是關乎我們林家未來門楣的大事。他如今雖是得了名額,但花費不小。
你身為二叔,得多幫襯幫襯,出份力。」
林大江心裡頓時又是一陣無名火起!又是要錢!
大哥一家仗著住在老宅,近水樓台,不知從老爺子這裡得了多少好處,如今還要他來「幫襯」?
但他不敢明著頂撞老爺子,只能強壓著火氣,臉上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含糊應道:
「……孩兒知道了。」
他不想再糾纏錢的事,趕緊把話題拉回來,追問:
「爹,那這名額……到底落在誰家?您得給個準話啊!我也好心裡有數。」
他需要老爺子一個明確的承諾,不然他心裡不踏實。
老爺子聞言,沉默了半晌,手裡的拐杖無意識地蹭著地面,最後才長長嘆了口氣,
一副左右為難、痛心疾首的模樣:「唉……手心手背都是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