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還沒說完,林大山就大手一揮,故作輕鬆地拍了拍他的腦袋,笑罵道:
「臭小子,翅膀還沒硬呢,就開始操心起你爹娘來了?
放心!你爹我在這青牛鎮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知道輕重!」
那笑容裡帶著慣有的寬厚,卻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林晨看著父親臉上那刻意放鬆、眼底卻藏著疲憊和憂慮的神情,
又看到母親在一旁默默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他瞬間明白了。
能把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送去縣城武館,恐怕已經耗盡了家中大部分積蓄和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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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父母一同搬去生活成本更高的縣城?以他們家目前的境況,根本無力承擔。
幾人剛端起飯碗,院門就被人毫不客氣地推開,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哎呦,都在啊!正吃飯呢?」
伴隨著這假惺惺的招呼,大伯林大海和大伯母王氏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臉上掛著那種仿佛無事發生、甚至還帶著點施恩意味的笑容。
柳氏「啪」地一聲放下筷子,面色瞬間結冰:「你們來幹什麼?」
對於這兩個搶走自己兒子前程的罪魁禍首,她可沒有半點好臉色。
大伯母王氏像是沒聽出話里的敵意,自顧自地笑著,
目光掃過飯桌上簡單的飯菜,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隨即看向一直沉著臉沒說話的林大山:
「哎呀,他四嬸,你這是幹嘛呀,都是一家人。我們這次來,不還是為了孩子的前程嘛!」
她提高了音量,像是要宣布希麼大喜事:
「我們家耀祖啊,馬上就要去縣城書院讀書了!這可是光耀門楣的大好事,
是咱們林家整個家族的希望!他二叔、三叔知道了,都高興得很,特意支援了一些銀錢,助耀祖安心求學。」
她的來意,已經赤裸裸地擺在了檯面上,要錢。
柳氏氣極反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嘲諷道:
「哎呦!老爺子還真是手眼通天啊!那舉薦書不是都被當眾撕了嗎?
這都能把大孫子塞進書院?對這個長孫,可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啊!」
林大海被這明褒實貶的話刺得臉色不太自然,但他很快挺直了腰板,
看向林大山,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甚至像是給予恩賜般的姿態:
「四弟,你看,哥哥們都已經表示了,現在就差你們家了。
耀祖出息了,咱們林家臉上都有光,你們家不也跟著沾光?」
他堅信,老四不敢不給。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更是家族給的台階,是重新將他們這一支納入大局的暗示。
給少了,還不行!
「出去!」柳氏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指著院門,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們還有臉來要錢?滾出去!」
林大海卻根本沒理會柳氏的怒斥,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林大山身上,
見他一直沉默,以為他還在猶豫:
「老四,你們家……現在都是女人說了算嗎?你個當家的,連這點主都做不了?」
他一直認為,這個四弟耳根子軟他最終還是會妥協。
然而,這一次,他失算了。
就在這關鍵時刻,林晨卻忽然抬起臉,朝著林大海和王氏露出一個毫無破綻的,
甚至帶著點怯生生的乖巧笑容,清脆地喊道:「大伯,大伯母好。」
他這副模樣,落在林大海和王氏眼裡,更是坐實了這孩子懦弱無能的印象,
也是他們以及老爺子一直以來對林晨的固有看法。
然而,林晨喊完這聲後,目光便立刻轉向了父親林大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怕,怕林大山再一次被這所謂的「家族大義」、「長兄如父」的架子給蠱惑,再一次選擇退讓和低頭。
就在這時,林大山似有所感,猛地回頭,正好對上兒子那隱含著擔憂的目光。
這一眼,讓林大山心頭如同被重錘砸中!
原來在妻子和兒子心裡,自己過往的忍讓,竟然讓他們如此沒有安全感?
到了這個地步,他們還擔心自己會妥協?
他眼神一厲:「林大海,我昨天說過,我們一家,已經脫離林家!
你家的林耀祖,是死是活……都與我們無關!」
「現在,請你們出去。」
林大海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由錯愕轉為難以置信,變成羞憤和鐵青。
他好心好意來修復關係,這個老四如此記仇。
他指著林大山,手指顫抖:「你……你好!林大山,你好的很!別後悔!」
林大山轉頭,看著還沒完全從剛才的衝突中回過神來的妻子和兒子,不由得有些氣悶,又有些好笑。
「怎麼?在你們眼裡,我林大山就那麼靠不住?」
林母愣了一下,別過頭去,沒說話,但緊攥衣角的手微微鬆開了。
林晨也低下頭,心底卻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林大山看著妻兒的反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家人表態勁:
「哼!真當我林大山是傻的不成?」
「我家晨哥兒練武的錢還沒著落呢,誰還管他們那些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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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林晨望著大伯離去的背影,心頭卻隱隱縈繞著一絲不安。
那「更夫」的名額迫在眉睫,就在這三兩日間,老宅那邊吃了癟,絕不會善罷甘休,
難保不會在分家立戶這事上再使絆子。
他沉吟片刻,抬頭對林大山道:「爹,下午您就去里長那裡走一趟吧,儘快把咱們一家的戶籍從老宅獨立出來。」
大夏律法,戶籍獨立倒也不算太難,只要名下擁有獨立的宅院地產,
戶主便可申請另立新戶,無需原家族族長或宗親同意。
從這樣的政策林晨能看出來,官府是非常支持能分戶的,畢竟分了戶單說這更夫役便能多出不少人出來。
他們這處小院是林大山早年置辦下的,正好符合條件。
林大山聞言,擺擺手,語氣果斷:「行!這事你不說,爹也正要去做!」
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等咱自家立了戶,我倒要看看,沒了咱們這家軟柿子捏,
老宅那邊,今年這『更夫』的缺,能讓哪個寶貝疙瘩去填!」
林晨默默收拾著碗筷,目送著父親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門,直奔里長家的方向。
他低著頭,手上動作不停,嘴唇卻幾不可聞地動了動:
「但願……一切順利。」
他清澈的眼底掠過一絲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
老爺子在青牛鎮經營多年,早年間也算有些威望,與里長乃至鎮上一些頭面人物都相熟。
雖然戶籍獨立合乎規矩,但……就怕老爺子暗中使絆子,橫生枝節。
希望里長是個明白人。
在這節骨眼上,任何一點波折,都可能將他們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
與此同時,林家老宅正廳。
林大海拉著臉色同樣難看的大伯母王氏氣沖沖地回來。
上首,林老爺子依舊端坐著,只是臉色比之前更加陰沉。
旁邊還坐著一個穿著長衫、面相略顯精明的中年人,正是林家老二,林大江。
林大江見大哥回來,放下手中的茶碗,帶著幾分試探問道:「大哥,怎麼樣?老四那邊……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