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間,母親的聲音帶著猶豫和一絲破釜沉舟:
「大山……若晨哥兒真要學武,花費太大。要不……我明日回趟娘家,找我哥他們,看能不能借點……」
父親林大山立刻打斷,聲音沉悶卻堅決:
「不行!當初嫁你過來,你家那邊就……不能再讓你回去低這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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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這些年還有些積蓄,我再想辦法從米行……支取一些。
這次打通石林縣商路,功勞是實打實的,東家不是那種完全不講情面的人,總該有些賞銀下來……」
顯然林晨說出學武,這對於整個家庭堪稱是一場豪賭。
林大山的聲音越說越低,所謂的「支取」,恐怕不易。
而東家的賞賜,在如今這局面下,也變得不確定起來。
林晨靜靜聽著這些對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他將臉埋在帶著皂角清氣的薄被裡,指甲無意識地摳著身下的草蓆。
學武一定要成啊……他在心裡默念。
這個家,再也經不起任何折騰了。
讀書的路被堵死,父親的差事岌岌可危,若練武再看不到希望,這個家恐怕就真的……
他抬起頭,透過窗戶一角糊著的粗糙麻紙向外望去。
堂屋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窗欞附近很小一片區域,再往外,便是一片黑暗,
以及不知何時瀰漫起來的、灰白色的霧氣。
那霧氣仿佛有生命般,在小院外緩緩翻滾、流淌,將遠處的房屋、樹木盡數吞噬。
目光所及,只能看到身前數尺,再遠便是模糊一片,仿佛小院之外,
已然成為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被迷霧籠罩的世界。
霧氣之外隱隱能看到不少影子在閃動,在院子裡尚且這樣,若是在外面巡夜豈不是更加危險!
這就是入夜後的世界,危險潛藏在每一寸不可見的霧氣之中。
林晨看著那詭異的霧氣,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心底泛起一絲寒意:
「也不知道……爹他們當初,是怎麼跟著商隊,穿越那百里山路,走到石林縣的……」
思緒紛亂,林晨意識漸漸模糊,就這樣穿著衣服,恍惚間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透過窗紙,將堂屋照亮。
林晨醒來時,父母早已出門。
門口的守夜油燈也已熄滅,只餘下一絲淡淡的煙味。
他用木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臉,冰冷的觸感驅散了最後一點睡意。
走到桌邊,上面放著柳氏給他留的早飯:兩個雜糧窩頭,還帶著些許溫熱,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鹹菜。
飯菜簡單,但林晨知道,這樣的日子在青牛鎮上已經算是不錯了。
這全得益於他爹林大山是豐裕米行的管事。
在這世道,能在米行站穩腳跟,本身就意味著相對安穩的生活和不錯的收入,
更別說一個管事的位置,足以讓一家人在鎮上活得比絕大多數人都有底氣。
他默默吃完早飯,估摸著這個時辰,父親應該已經去了米行上工,
而母親也到了鎮上的繡坊,開始一天的針線活計。
收拾好碗筷,林晨踏出院門。
看到林晨出來,有人朝他點頭打招呼。
清晨的巷子已經熱鬧起來,為生計奔波的人們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幾個與林晨年紀相仿的半大少年正聚在巷口,臉上帶著或焦慮或期盼的神色。
「唉,昨天又白跑一趟!縣裡那家酒樓嫌我長得磕磣,怕嚇著客人!」
一個瘦高個少年抱怨道,引來一陣鬨笑。
「現在找個正經活計是越來越難了!碼頭扛包都要有人引薦!」
「別廢話了,快點走吧,早點到縣城,還能多問幾家鋪子!」
這群少年互相催促著,呼啦啦一陣風似的朝著鎮外方向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盡頭。
那些少年在經過他身邊時,目光或多或少都會在他身上停留一瞬,
那眼神里,沒有平日的熟稔,只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他們羨慕林晨有個在米行當管事的爹,這意味著林晨不用像他們一樣,
年紀輕輕就要為了一口飯吃,四處奔波,看人臉色,去爭搶那些又苦又累還未必能到手的活計。
他的前途,在他們看來,早已被父輩鋪就,一片光明。
然而,只有林晨自己知道,那份看似穩固的依靠,如今已是風雨飄搖。
就在林晨準備轉身回院時,不遠處的一條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伴隨著婦人壓抑的哭泣和人群惶然的議論聲。
「聽說了嗎?老劉家……沒了!」
「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昨夜忘了給檐下的燈添守夜油,後半夜燈滅了……被那些東西鑽了空子!」
說話的人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言說的恐懼。
守夜油!又是它!
林晨心頭一凜,下意識地跟著零散的人群朝那邊涌去。
剛到巷口,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難以形容的腥臭味混雜在空氣中。
幾名身著皂衣、腰佩長刀的捕快已經站在那戶人家的門口,
個個身材高大,面容冷峻,帶著一股尋常百姓沒有的煞氣。
他們顯然已經來了有一會兒,正在低聲交談著什麼。
周圍的人群隔著一段距離,不敢靠近,只是伸著脖子,臉上交織著恐懼、好奇和一絲麻木。
其中一名領頭的捕快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
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更是帶著警告:
「衙門三令五申!這守夜油的銀子,省不得!這就是血淋淋的教訓!
都給我把招子放亮些,天黑之前檢查好燈油,別拿自家性命當兒戲!」
沒有人敢反駁,因為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這……這是這個月第幾個了?」
「第三個了吧?前天西街那戶好像也是……」
「造孽啊……」
捕快們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並未多言,很快便從屋內抬出用草蓆簡單包裹的屍身,
動作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處理這種事。
林晨站在人群中,他踮起腳,視線越過捕快的肩膀,勉強能看到屋內地面上一灘已經發黑凝固的污跡。
草蓆縫隙間,隱約露出一隻青灰色、布滿詭異暗斑的手,像是被抽乾了。
他胃裡一陣翻湧,猛地別開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