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身後半步,則跟著一個面生的中年人,三角眼,下頜微抬,神態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倨傲。
「掌柜的?您……您怎麼來了?」林大山看到劉掌柜,十分意外,連忙上前拱手。
他心中隱隱升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劉掌柜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臉上帶著複雜難言的神色,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身後那中年人卻不等引見,目光挑剔地掃過林大山和他身後略顯破舊的小院,帶著居高臨下的語氣直接發問:
「你,就是林大山?」
林大山被他這態度弄得心頭火起,臉色一沉:「我是林大山!你是何人?」
劉掌柜見狀,連忙上前一步,拉住林大山的胳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深深的無奈:
「大山啊……唉!這位是商行新派來的,接替我位置的王掌柜。以後……以後米行的事,就由王掌柜主理了。」
這話如同一聲悶雷,炸響在林大山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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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為憑藉打通石林縣商路的大功,接替即將榮退的劉掌柜是板上釘釘的事,
卻沒想到,在這關鍵時刻,總行竟然空降了一位新掌柜!
劉掌柜那愧疚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一朝天子一朝臣,這位新來的王掌柜態度如此倨傲,可以預見,他林大山往後在米行的日子,絕不會好過了。
新來的王掌柜那雙精明的眼睛慢悠悠地掃過林家這小院,青磚地面,普通木屋,
角落的菜畦,一切陳設都透著清貧。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一絲若有若無的鄙夷閃過。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大山身上,聲音平淡,卻帶著敲打的意味:
「我這人,喜歡懂規矩、知進退的人。」
他刻意停頓,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
「我要的,是能繼續往前沖、開拓進取的幹將,而不是……躺在過去的功勞簿上,等著啃老本的人。」
這話就是明晃晃地在敲打林大山。
他豁出性命打通石林縣商路的功勞,在這位新掌柜口中,竟成了過去的功勞簿。
見警告的目的已經達到,王掌柜不再多言,對著老掌柜微微頷首,
便轉身負手而去,那錦袍背影在狹窄的院門口顯得格外倨傲。
劉老掌柜落在後面,看著面色鐵青、拳頭緊握的林大山,渾濁的老眼裡滿是複雜。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真切的關切:「大山,暫且忍耐!萬事……小心為上。」
他就是擔心林大山這個時候出了岔子,連管事的位置也丟了,才跟著過來看看。
林大山猛地抬頭,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快速把林家老宅的事說了一遍。
急聲道:「掌柜的,他們欺人太甚!不僅強行奪走了我給晨哥兒爭取的書院名額,如今這……」
劉掌柜擺了擺手,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苦澀,顯然這事他早已知曉。
他湊近些,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你當你家老爺子,為何能如此篤定地拿走名額,絲毫不怕你鬧?
我方才瞧那王掌柜的態度,心裡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頓了頓,才繼續道:「我隱約聽說,你家老爺子,早年曾與這王掌柜有些故舊,
具體是何交情我不清楚。他們這是拿你豁出命掙來的功勞,
做了順水人情,你可千萬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犯渾,授人以柄!」
對於商行來說,舉薦的反正都是林家人,才沒人關心是誰搶了誰的名額。
若不是走通了商路,或許東家都不知道這米行有林大山這麼一個人。
林大山聽得心頭冰涼,原來這一切,不僅僅是偏心和打壓,更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局!
劉掌柜看著他驟變的臉色,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絲安慰:
「你也別太絕望。晨哥兒的事……我記在心裡了。過陣子,等事情平息下來,
我再豁出這張老臉,托托以前的老關係看看,能不能想辦法,把晨哥兒也送進書院去。
你千萬不要急,穩住當下才是要緊!」
這時,劉掌柜的目光越過林大山,看到了站在堂屋門口,安靜看著他們的林晨。
他臉上擠出一點慈和的笑容,沖林晨點了點頭。
林晨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禮,語氣乖巧:「劉爺爺。」
劉掌柜看著這個明顯比同齡人沉穩許多的孩子,心中又是一嘆,多好的苗子,
可惜……他點點頭:「晨哥兒,乖!」
說完,劉掌柜不再多留,轉身也離開了小院。
院門重新合上,小院內,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灶上燉肉的香氣還在瀰漫,卻再也勾不起絲毫食慾。
林大山站在原地,魁梧的身軀微微佝僂,仿佛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他為了這條商路,差點把命丟在石林縣,身上添了好幾道猙獰的傷疤,
同行的兄弟更是永遠留在了那裡。
他本以為這是改變家庭命運、為兒子鋪路的契機,卻沒想到,浴血拼殺換來的成果,轉眼就成了別人的嫁衣。
老宅奪走了兒子的前程,新來的掌柜否定了他的功勞。
林晨默默將父母臉上沉重的表情收入眼底,心中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老宅發難與新掌柜空降,這兩件事銜接得太緊密了,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在背後推動。
柳氏看著兒子沉思的側臉,努力擠出一點笑容:
「好了好了,天大的事也得吃飯!先吃飯,別在孩子面前說這些煩心事了。」
林大山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所有憋悶都壓回心底,重重應道:
「對!吃飯!船到橋頭自然直!」他不能倒,這個家還得靠他撐著。
飯桌上,遠不如往日溫馨。燉肉的香氣似乎也失去了吸引力。
林大山和柳氏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憂慮。
讀書這條路被老宅生生掐斷,米行的前景又蒙上厚厚陰影,兒子林晨的前程必須重新謀劃了。
林大山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林晨碗裡,語氣帶著試探:
「小晨,書院去不成……爹娘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在鎮上或縣裡,
給你尋個靠譜的掌柜當學徒,或者學門手藝。將來……總歸有個安身立命的飯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