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帶著幾分暖意,卻驅不散林大山眉宇間的陰霾。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超實用
「林管事好!」
「林管事,從老宅回來啊?」
沿途遇到的鎮民,不少都認得林大山,熱情地打著招呼。
作為鎮上最大米行「豐裕行」的一名管事,林大山在這青牛鎮上,
也算是個小有臉面的人物。他勉強擠出笑容,點頭回應,腳步卻未停歇。
待他父子二人走過,身後便傳來隱約的議論。
「瞧見沒,林管事這次從石林縣回來,氣色不太對啊。」
「嗨,你懂什麼?聽說林管事這趟可是立了大功,硬生生打通了去石林縣的商路!
那可是流寇遍地的地方,能活著回來就不易,還帶回了商路,了不得!」
「這麼說,林管事怕不是要高升掌柜了?真是厲害啊!」
這些議論聲飄入耳中,林大山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高升?他連為兒子爭取一個最基本的機會都做不到。
林晨跟在父親身側,目光掃過街道兩旁古香古色的木質建築,
飛檐翹角,幌子飄揚,販夫走卒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這熟悉的一切,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莫名的恍惚。
一些光怪陸離的碎片不時在他腦海中閃現:地鐵在地下穿梭,飛機掠過高空,
還有電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如同水中月、鏡中花,清晰又遙遠。
他甩了甩頭,試圖將這些不切實際的幻象驅散。
「小晨……」林大山的聲音帶著沙啞和難以掩飾的疲憊,打斷了林晨的思緒,
「是爹沒用……沒能守住……」
林晨轉過頭,看著父親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的側臉,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堅定:
「爹,這事,又怎麼能怪你。」
如果說心裡沒有過埋怨,那是假的。
曾經,他無比反感父親張口閉口的「家族」、「大局」,
為了那點虛無縹緲的家族榮譽,一次次忍氣吞聲,讓他們這個小家受盡委屈,
父子關係也因此一度降到了冰點。但這一次,不同了。
林大山為了他的前程,豁出性命去闖那條危機四伏的石林縣商路,帶著一身傷痕回來。
這樣一個肯為他拼上性命的父親,他還有什麼可怪的?
他爹只是為了明年他能不用去坐那該死的更夫!
更夫役,是懸在大夏王朝每個少年頭上的噩夢,只因夜裡不安全,需要有人巡夜。
所以每到十六歲,每家都要出一個男丁巡夜。
想豁免此役,一是繳納三百兩『代役銀』,三百兩對於普通人來說是個天價;
二是持有官府登記在冊的書院正式學籍,青林書院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三,成為有官方許可的武館正式入門弟子。除此…別無他法!」
如今,能及時從那個吸血的家族泥潭中掙脫出來,已是萬幸。
他看得出來,經過今日這番徹底的決裂,父親眼中那層名為家族的光環,似乎終於散去了。
他應該是真正看透了那所謂「大局」和「家族」的虛偽嘴臉。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一路沉默著,朝著鎮西頭的家走去。
那是一個獨立的院落,青磚圍砌,不算大,但堂屋、東西廂房、伙房一應俱全,
還有一個收拾得乾淨利落的小小庭院。院角甚至種著一棵有些年頭的石榴樹。
在這寸土寸金的小鎮上,能完全憑自己本事置辦下這樣一份產業,極其不易。
這處宅子,是林大山當年憑藉自己在米行的努力,一點一點攢下銀錢置辦下來的。
從選址到一磚一瓦,老爺子那邊,未曾出過一分力,給過一點幫襯。
如今看來,這當初被視為「不顧家族」的獨立之舉,反倒成了他們父子此刻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嘎吱——」
院門被推開的聲音驚動了正在灶房忙碌的婦人。
只見她繫著粗布圍裙,衣袖挽到手肘,正利落地將一盤炒好的青菜端上小院的木桌。
灶台上,小瓦罐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肉,濃郁的香氣瀰漫在小小的院落里,帶著一股暖融融的煙火氣。
今天這頓飯明顯比往日豐盛許多,顯然是為了慶祝林晨即將去縣城書院讀書。
婦人聽到動靜,抬起頭,臉上帶著溫婉而期待的笑容,正是林晨的母親,柳玉茹。
「這麼快就回來了?小晨,飯快好了,洗洗手就能……」她話說到一半,聲音戛然而止。
看到丈夫和兒子的面色不好看,
一股不祥的預感,她臉上的笑容僵住,放下手中的盤子,快步上前,急切地問道: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是不是……書院的名額有變?」
林大山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面對妻子殷切的目光,
他羞愧得無地自容,話在嘴邊滾了幾滾,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猛地蹲下身,雙手痛苦地抱住了頭,這個在流寇刀下都不曾退縮的漢子,此刻卻顯得如此無助。
林大山半晌,才艱澀地吐出幾個字:「……名額,沒了。」
「沒了?什麼叫沒了?」柳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猛地看向林晨,「晨哥兒,你說!」
林晨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言簡意賅:「爺爺把名額給了林耀祖。」
柳氏如遭雷擊,身體晃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看向林大山:
「你……你就這麼應了?你說話啊!你這次拼了命掙來的,他們憑什麼!」
隨著他的講述,柳玉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最初的震驚和不敢置信,逐漸被憤怒所取代。
她一直知道老宅那邊偏心,卻沒想到竟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這是要絕了她兒子的前程啊!
柳玉茹聽到最後那名額到底還是被搶了,氣得渾身發抖,
但聽到丈夫最後撕了舉薦書,不由喝彩道:「撕得好!」
林大山說完,目光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兒子林晨,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
他回想起在老宅時,若不是晨哥兒那句提醒,點醒了他,
他或許真會被老爺子那套「家族大局」和「既定事實」給糊弄過去,再次吃下這個啞巴虧。
還是晨哥兒腦子好使,關鍵時刻不糊塗!林大山心裡暗道。
他不由得有些後怕,若是自己當時糊裡糊塗認了,回來該怎麼跟自家這脾性剛烈的婆娘交代?
柳玉茹定然要與他大鬧一場,指責他軟弱,護不住兒子。
到時候,家裡必定是雞飛狗跳。
這下好了!起碼不用再因為那些偏心眼的外人,回來跟自家人爭吵不休。
他就知道,他家晨哥兒只是看著性子軟和,不像有些孩子那樣張揚,
但每到關鍵時刻,總能一針見血,發揮出定鼎般的作用。
他想起老掌柜有一次私下評價晨哥兒,用的那個文縐縐的詞兒,
當時他沒太聽懂,現在卻覺得再貼切不過,
對,就叫胸有溝壑!
自家兒子,是內里有錦繡的人!
但憤怒過後,現實的憂慮湧上心頭。
她急急抓住林大山的胳膊:「大山,他們不仁,我們不能就這麼算了!
你再去找找米行的掌柜,說說情?這舉薦書畢竟是東家親口許給你的,總還有個轉圜的餘地吧?」
林大山被妻子的話點醒,精神一振,猛地一拍大腿:「對!我這就去求見掌柜的!總不能讓他們一手遮天!」
書院想拿他林大山的東西做人情,沒門!他轉身就要往外沖。
「爹,等等。」林晨卻突然開口。
他心中念頭急轉。
舉薦書之事,他們從未對外聲張,老宅那邊卻能精準截胡,
說明爺爺必然在書院或是商行內部有耳目,甚至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
就算撕了舉薦書,以爺爺在鎮上經營多年的人脈,恐怕也有辦法繞過,硬要將林耀祖塞進去。
這些盤根錯節的關節,此刻跟焦急的父母解釋,他們也未必能立刻聽進去。
他正想找個理由暫且攔下父親,從長計議。
「咚咚咚——」
院門卻被不輕不重地敲響了。
三人俱是一愣。這個時候,會是誰?
柳氏皺了皺眉,上前打開院門。
只見門外站著兩人。前面一位是頭髮花白、面容慈和的老者,穿著體面的綢布褂子,
正是「豐裕米行」現任的劉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