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聞大師深夜造訪,可有什麼事?"
殷梨亭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頭頂的月光還晃眼。
空聞大師只是朝殷梨亭微微頷首,那光頭在夜色里反著青光,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透著一股子揮之不去的疲憊:
「勞煩殷六俠通稟,貧僧……求見張真人。」
殷梨亭看著眼前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又想起何太衝來贖金冠時的場景,終於再也忍不住,嘴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趕緊低下頭,用咳嗽掩飾:
"咳咳……大師請隨我來。"
殷梨亭轉過身,在前面引路,腳步輕快,背影一抖一抖的,顯然是憋笑憋得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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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聞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針尖上。
腳下的青石板冰涼,山風吹得他僧袍獵獵作響,他卻覺得渾身燥熱。
這武當山他很熟,最近來回走了兩趟?今晚是第三遭,可這幾步路,走得比西天取經還艱難。
紫霄宮偏殿,燈還亮著。
張三丰正坐在太師椅上翻看一本泛黃的道經,宋遠橋站在一旁替師父添茶。
殿門沒關,山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空聞走到殿門口,停住了。
他沒跨進去,只是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阿彌陀佛,張真人,貧僧深夜叨擾,還望真人恕罪。」
聲音沙啞,卻極力維持著平穩。
張三丰放下道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如水,沒有任何意外。
"空聞大師,深夜造訪,有失遠迎。"
他的聲音蒼老而平和,像是山間流淌的溪水,不帶絲毫波瀾。
空聞張了張嘴,那句"阿彌陀佛"卡在喉嚨里,像吞了塊烙鐵,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站在大殿中央,灰布僧袍下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準備了一路的說辭,什麼少林武當淵源,什麼渡厄師叔雲遊四海,什麼最近出了個天才……
這些說辭,在見到張三丰的這一刻,全都化作了飛灰。
"張真人……"
空聞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老衲……"
作為少林方丈,四大神僧之一,江湖泰斗。這些身份,這些驕傲,接下的話,他遲遲無法啟齒。
殿內的沉默像是一張無形的網,死死裹住了他。
宋遠橋垂著眼帘,假裝專心倒茶,可那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久到窗外的秋蟲都停止了鳴叫,久到月光從門檻移到了桌角,久到空聞覺得自己的膝蓋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直到張三丰放下茶盞,指節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大師請坐。"張三丰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語氣平淡得像在招待一位尋常訪客。
空聞僵硬地坐下,灰布僧袍的衣角被他無意識地攥在手心裡,揉成一團。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生怕自己一放鬆就會垮掉。
"少林寺近況如何?"張三丰似乎並不著急,慢悠悠地問道,像是在拉家常。
空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回答:"回真人,寺中一切安好。「
"渡厄神僧可有消息傳回?"
"師叔雲遊在外,上月托人捎了一封信,暫時不會回寺。"
……
一問一答,像是兩個老友在閒話家常。
可空聞的心卻越揪越緊。
終於,張三丰放下了茶盞,目光落在他空蕩蕩的手腕上。
「空聞大師。」
張真人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穿透力。
「你的佛珠,還在貧道這裡。」
空聞的身體猛地一顫。
殿內安靜了下來。連窗外的蟲鳴都仿佛在這一刻停住了,只剩下燭火搖曳的輕微聲響。
「阿彌陀佛。「
空聞低著頭,雙手合十,沉默了許久許久。
在這一刻,他放下了所有的偽裝。
當他再次抬起頭時,眼眶已經紅得厲害。
他望著張三丰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些準備好的客套話全都咽了回去,只剩下最真實、最笨拙的一句:
「張真人……貧僧此次前來,是想贖回師父的遺物。」
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藉口,只有最真實、最笨拙的懇求。
張三丰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落在老人花白的鬍鬚上,也落在空聞泛紅的眼眶上。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可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反而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包容。
片刻後,張三丰轉頭看向身旁的宋遠橋。
宋遠橋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個紫檀木匣,遞到了空聞面前。
匣子沒上鎖。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他打開。
空聞顫抖著伸出雙手,像是對待易碎的珍寶,輕輕掀開了蓋子。
裡面,那串紫檀佛珠靜靜地躺著。
珠子被保養得很好,每一顆都圓潤光滑,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他雙手捧著佛珠,低下頭,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觸到珠子表面的那一刻,眼睛一熱。
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他只是緩緩地、鄭重地將佛珠戴回手腕。
珠子在他腕上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聲響
他雙手合十,對著張三丰深深鞠了一躬。
這一次,腰彎得不再僵硬,聲音也不再顫抖,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與平穩。
「阿彌陀佛,多謝張真人成全。」
張三丰望著他,蒼老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說了一句。
「空聞大師,東西拿到,就早些回去吧。」
空聞的身體又是一顫,隨即,眼角那抹釋然的笑意擴散開來。
他沒有再多說一句感謝的話,只是再次躬身,轉身走出了大殿。
張真人給了他一個台階,也給了他一份體面。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再次躬身行禮,轉身走出了大殿。
他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是卸下了壓在肩上多年的重擔。
月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灰色的僧袍染上了一層柔和的銀輝。
這件事他誰都不會告訴。
不會告訴空智,不會告訴少林寺任何一個人。
殿內,燭火依舊搖曳。
宋遠橋看著空聞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輕聲問道
「師父,您不收他的錢嗎?」
「張師弟那算盤可都預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