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沖又高興,又想罵人。
高興?
金冠回來了,他又完整了,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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罵人?
搶了他的冠,贖回花錢,才幾天就收了他兩千兩保管費,九出十三歸也不過如此,他想罵人。
何太沖站在大殿中央,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其尷尬的微妙狀態。
「何掌門,今天時候不早了,要不在這住下?」宋遠橋強忍住臉的笑意,嘴角不停的抽搐。
何大沖重重地哼了一聲,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宋掌門,不必,告辭!"
何太沖落荒而逃,那腳步快得有些狼狽,一個沒注意,差點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多虧他身手敏捷,一個趔趄穩住了身形,才沒當場摔個狗吃屎。
武當眾人終於忍不住,哄堂大笑。
……
山道上,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何太沖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下了山,連靴子跑丟了一隻都沒敢回去撿。
他運起全身輕功,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青影。
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他必須趕緊離開,趁著天黑,趁沒人看見他。
就在他即將掠過山門前那片古杏樹林時,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熟悉的異樣影子。
他猛地剎住身形,腳尖點在一塊凸起的山石上,整個人如同一隻夜梟般停在樹影深處。
隔著幾十丈的距離和層層疊疊的枝葉,他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星光朝那棵百年古杏樹下望去。
樹下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灰布僧袍,身形瘦削,雙手合十垂在身側,正仰頭望著山門的方向。
隔得遠,看不清面容,可那顆在夜色中依舊泛著微光的光頭,卻像一盞明燈般刺眼。
何太沖的瞳孔驟然收縮。
少林掌門,空聞方丈。
他眼睛一轉,便猜透了這老和尚深夜偷摸上武當的目的,和他一樣,是來贖東西的。
何太沖的嘴角抽了抽。
他忽然不急著走了。
原本鬱結在胸口的那口悶氣,像是忽然找到了宣洩的出口,化作一絲古怪的笑意浮上嘴角。
何太沖站在山道中央,遙遙望向那棵古杏樹,目光與樹下的空聞隔空相撞。
空聞顯然也看見了他。
那老和尚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像只被獵人撞見的野兔,整個人都繃緊了。
可空聞畢竟是空聞,少林方丈的養氣功夫不是白練的,只一瞬,他便恢復了平靜,雙手合十,遙遙對著何太沖微微頷首。
那姿態,僵硬得像塊木頭。
這老和尚,偷偷摸摸的,來武當肯定是為了贖是佛珠。
何太沖眼睛一轉,瞬間明白了。
那天在廣場上,空聞是第一個帶頭摘下佛珠放在地上的。
當時他看著空聞那隻因為摘佛珠而微微發顫的手,還在心裡暗暗嘲笑:這老禿驢裝得倒挺像,放下佛珠的動作跟放下屠刀似的,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現在想來,空聞當時不是裝的,他是真的心疼。
莫非那串佛珠有什麼特殊?
現在空聞也後悔了,也偷偷跑回來贖東西了。
何太沖差點笑出聲來。
他忽然覺得今晚這口氣順了不少。
原來不是他一個人丟人。
他何太沖贖金冠,空聞來贖佛珠。
哼。
何太沖冷笑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山夜裡格外清晰。
"少林方丈,武道魁首,不過如此。"
他故意將這句話說得不大不小,恰好能讓樹下的空聞聽見。
他整了整頭上的金冠,不再停留,身形一展,化著一道青煙般沖入黑暗,只留下一串漸漸遠去的衣袂破空聲。
空聞站在古杏樹下,目送何太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盡頭,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是一個人來的。
沒有帶任何隨從,連最親近的空智師弟都沒有告訴。
臨行前,他只說自己要閉關參佛,便換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僧袍,從少林寺後門悄然離去。
這一路上,他不敢走官道,專挑野路子,餓了就啃揣在懷裡的冷饅頭,渴了就喝山泉水,晚上睡破廟。
可走到山門口,他又猶豫了。不是因為心疼錢。
錢他早就準備好了,銀票揣在懷裡,厚厚一疊。
嗯哼,咱少林寺最不缺的就是錢,佛祖不愛錢。
談錢就是污辱我,談錢就是污辱少林,談錢就是污辱佛祖。
何太沖猜得沒錯,那串佛珠對於空聞來說,確實意義非凡。
那是他接任少林掌門時,師父送給他的,讓他帶在手上,時刻莫忘初心。
所以他來了。
不是以少林掌門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徒弟的身份。
空聞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能再猶豫了。
他睜開眼睛,邁開步子,向山門走去。
剛走到武當山門口,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聽見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咦?這位大師,夜深露重,您這是……"
空聞的心猛地一沉。
他緩緩轉頭,只見山道旁走出一個青衫年輕人,腰懸長劍,面容清秀,正是武當七俠中的殷梨亭。
殷梨亭本是出來巡夜的,遠遠看見一個鬼祟的身影在門前徘徊,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小賊,走近了一看,那顆光頭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殷梨亭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得滾圓,嘴巴微微張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使勁眨了眨眼,又揉了揉,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空聞方丈?
少林掌門?
殷梨亭的表情經歷了極其精彩的變化:先是震驚,繼而困惑。
最後,一股難以抑制的笑意從他眼底湧上來,被他死死咬住嘴唇才勉強憋住。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整張臉漲得通紅,像是忍笑忍得快要內傷。
空聞的臉,在那一刻黑得像是鍋底。
他活了六十多年,從未像此刻這般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阿彌陀佛。"
空聞硬著頭皮念了一聲佛號,聲音乾澀得像是從砂紙里磨出來的。
"殷施主,許久不見,別來無恙。"
殷梨亭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終於把到了嘴邊的笑聲咽了回去。
他抱拳行禮,動作卻有些變形,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原……原來是空聞大師。晚輩失禮了。」
「大師深夜造訪,可有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