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真人,您找我。」
趙敏站在紫霄宮偏殿門口,晨光從她身後斜斜灑入,將她那身淡青色素衣長裙鍍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邊。
她微微欠身行禮,姿態挑不出半分錯處,可垂在袖中的手指卻不自覺地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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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張三丰忽然單獨召見所為何事。
俞岱岩重新站起,武當山上依舊風平浪靜,可越是平靜,她心底那股不安就越發清晰。
這老道單獨召見,可絕不會是為了喝早茶。
「進來吧。」張三丰的聲音從殿內傳來,平淡如常,聽不出喜怒。
趙敏邁過門檻,目光迅速掃了一圈殿內。
張三丰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茶蓋掀開一半,熱氣裊裊升起。
他身旁站著宋遠橋和俞蓮舟,兩人的表情一個比一個嚴肅,整個殿內的氣氛像是要審案。
趙敏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不動聲色,走到張三丰面前三步處站定,微微頷首:
「不知真人喚紹敏前來,有何吩咐?」
張三丰沒有馬上回答。
他放下茶盞,抬起眼皮看了趙敏一眼。
他放下茶盞,瓷底碰觸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抬起眼皮看了趙敏一眼,那目光很淡,和盪魔時掃視那些魔道高手時一模一樣——平靜,漠然,能穿透所有偽裝,直抵人心最深處。
趙敏被這道目光盯得渾身不自在,正要開口再說點什麼緩解氣氛,張三丰先開了口。
「郡主來武當也有一段時間了。」
趙敏心裡一緊,腦子裡飛速運轉起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是要趕她走?
還是試探她的反應?
她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婉無害的笑容,語氣輕柔:
「承蒙真人款待,紹敏在武當山上受益匪淺。
武當的齋飯雖是素菜,卻比大都城裡的山珍海味更養人,紹敏都胖了兩斤。」
「胖了兩斤?」
張三丰端起茶盞又放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貧道倒覺得你是瘦了。這武當山上的日子,比你在汝陽王府操心的事還多?」
趙敏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看來自己在武當的一切,張真人都看在眼裡。
那些暗中觀察、那些刻意接近、那些藏在溫婉表象下的算計,他全都清楚。
她迅速調整表情,乾笑了兩聲:
「真人說笑了,紹敏不過是閒來無事,隨便走走,隨便看看……」
「郡主,老道也不和你說那些七里八離的。」
張三丰打斷了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迴避的力量。
「待在武當,所為何事?老道不管,可若是不利武當……。」
她緩緩收起笑容,站直了身體,脊背挺得筆直,語氣不再做任何偽裝:「真人慧眼,紹敏留在武當,確實是為了摸清真人的底細。」
話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
宋遠橋和俞蓮舟的目光同時落在她身上,帶著審視與戒備,卻沒有絲毫意外。他們早就知道她的身份,只是礙於師父的態度,從未點破。
張三丰在心裡不住點頭。
不愧是《倚天》中的女諸葛,一點就透,應變迅速。
換作旁人,被當面戳穿心思早已慌亂失措,她卻能在瞬息之間卸下偽裝,坦然承認。
這份心性,比許多江湖老手還要沉穩。
趙敏卻沒停,她像是被打開了閘門,那些日夜翻騰的困惑與震動,終於找到了傾泄口:
「可真人,紹敏越看,越心驚。」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迷茫。
「來之前,我以為只需摸清您的武功路數。可如今……」
她目光掃過殿外廣場,那裡青石板平整,是峨眉弟子連日勞作的成果。
「武當七俠,各有風骨。」
「宋大俠沉穩如山。」
「俞二俠的鋒銳。」
「莫七俠的沉默寡言卻事事在心。」
……
她一一數來,如數家珍。
「張無忌那個小孩,天賦異稟,這么小便顯宗師氣象,武當後繼有人,令人艷羨。」
她轉回頭,直視張三丰,眼中光芒閃爍:
「真人,您像一座山。
紹敏站在山腳,仰首望去,只見雲霧繚繞,不見頂巔。
這十幾天,勝過在王府苦思十年。」
殿內一片寂靜。
連宋遠橋和俞蓮舟都微微動容。
他們沒想到,這位年齡不過十六歲的郡主,短短十六天,竟對武當有如此透徹的認知。
張三丰靜靜看了她良久,那目光中的漠然漸漸化開,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似於「欣賞」的意味。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殿門口,望著遠處連綿的群山,聲音平緩卻字字千鈞:
「你比空聞多幾分靈動,比滅絕少幾分執呦,比鮮于通多一分誠實。」
他頓了頓,給出最終裁定。
「你是朝廷郡主,不能總留在武當山。
你在武當也住了這些日子,該看的看了,該想的想了。
收拾一下,下山去吧。」
趙敏徹底愣住。她來是為算計,結果對方洞若觀火,卻未加懲處,只一句「下山去吧」。
這等氣量,這等從容,讓她先前所有的籌謀都顯得可笑。
她咬了咬下唇,想說什麼,卻發現言語在此刻如此蒼白。
最後,她只是深深一禮,轉身離去。
趙敏的離開,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沒什麼行李,阿大早已在山下列馬等候。
她獨自走到廣場邊緣,最後一次回望。目光掠過真武大殿的飛檐,掠過那些新鋪的青石板,最後定格在紫霄宮的方向。
看了很久,久到山風拂亂了她的鬢髮。
沒有人來送。
這正合她意,卻又莫名添了一絲空落。
她深吸一口山間清冷的空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轉身邁向山道。
「漂亮姐姐!你家住哪?我以後能找你玩嗎?」
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趙敏腳步一頓,回頭看去。
張無忌不知何時追了出來,小短腿蹬得飛快,揮著小手,笑容在陽光下格外燦爛。
趙敏怔怔地看著那孩子,看著他純粹不含雜質的眼睛。
心頭那層因算計和離別而起的薄冰,仿佛被這聲呼喚敲開了一道細縫。
她想笑,嘴角卻有些發澀。
最終,她只是抬手,輕輕揮了揮,像拂去一片落葉。
「……好,姐姐,等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