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妄界69年的四月,方來只感受到萬物芳菲盡,卻沒有看到一丁點盛開的桃花。
他突然有些厭惡上了四月。
這個月份,有愚人節,有清明節。
一個原本是給生活增添樂趣的西方節日。
卻被許多人拿來光明正大地捉弄活人。
一個原本是追憶逝去祖先的華夏傳統節日。
卻被許多人拿來裝模作樣地欺騙死人。
方來不喜歡這樣,他厭惡四月,也厭惡妄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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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方來,在聽他說完天道在寰宇星空中說的話之後,整個『半流小隊』都在四月份感受到了寒冬臘月般的涼意。
他們抬頭仰望那片月明星稀的夜空,不覺靜謐幽美,只覺心驚膽戰。
天……果真能夠如此無情。
蒼生所經受的殘酷,在天道眼裡,只不過是它的一場施捨與大度。
…………
『半流小隊』五人從賽場返回缺月府之後,沒有片刻停留,簡單告別便返回了各自本界。
近乎狼狽地逃離了妄界這個地方。
呂杉跟其他四人不是一個本界。
羅赫回了家,打算先陪爸媽多待幾天。
釋小伍迫不及待回去見雙腿痊癒的媽媽,可是聽方來所說,他媽媽的腿疾……似乎也是天道所安排。
不是雙腿殘疾,便會換另一種疾病纏身。
當和袁采采坐在東澤大學操場草坪上的時候,方來仍感到心中苦悶淤堵,無論怎麼大口呼吸都無法排解出那股壓抑之感。
他多希望那只是愚人節天道和自己開的一場玩笑。
可是……天道無妄。
方旭,真的死了。
死了!
已經化成了一具白骨!
方來抬頭看向本界的浩瀚星空,呼吸頓時不自覺急促起來。
「呼……呼……」
旁邊的袁采採用雙手輕輕包住方來的手掌,柔聲道:
「怎麼了?」
方來輕聲呢喃:
「天……還在……」
袁采采順著他的目光望向無垠寰宇。
那閃爍的星辰,像極了一個個監測萬界的攝像頭。
那皎潔的明月,像極了一顆巡視眾生的巨眼。
離開了妄界又怎麼樣?
回到本界,去到任何一個平行世界,都在天幕之下。
袁采采摟著方來胳膊:
「我也還在。」
方來重重吞了幾下口水,壓下心悸之感,問:
「我們倆……能去哪裡呢?」
「回家。」袁采采說。
「我不知道……」方來低下頭,「該怎麼面對我媽。」
「我陪你。」
袁采采將頭依偎在方來肩膀上。
聞言,方來偏過頭來,那雙黯然的瞳孔中泛起一絲漣漪,怔怔失神看著眼前的戀人。
我陪你……
他突然覺得這句話好有力量。
比我愛你還要更讓人感到溫暖。
我愛你,可以是欲望催生出來的情感。
在當下早已濫用的時代,或許只是空泛的口頭之語。
可我陪你,代表我願意承接你的苦難。
是一場更有份量的浪漫踐行。
方來突然覺得身體沒那麼冷,四肢有了些力氣,嘴角漸漸彎了起來:
「好,那我們一起回家。」
…………
方來和袁采採回到了瀟湘省。
在高鐵上,方來給尹舒打了個電話,說他在回來的路上了,還要帶女朋友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尹舒語無倫次的聲音:
「什、什麼?女朋友!今晚就到!?好好好,媽現在就去買菜,你們幾點下車?路上注意安全啊,到了給媽打電話……」
到家時已經接近傍晚。
尹舒站在小區門口等著,遠遠看到方來帶著一個短髮姑娘走過來,兩隻手在身前搓了好幾下,臉上的表情從欣喜到緊張再到不知所措。
袁采采走到她面前,微微鞠躬:
「阿姨好,我叫袁采采。」
尹舒連忙伸手把她扶起來,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裡念叨著:
「哎喲,長得真好看,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把兩人往屋裡引。
袁采采從隨身帶的包里拿出一個精緻的木盒遞過去,嗓音清甜:
「阿姨,第一次來,給您帶了點東西,是我自己配的養心安神茶,您工作累了可以泡一杯喝。」
尹舒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小罐密封好的乾花茶葉,混著幾味切得細碎的中藥材,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她笑得合不攏嘴:
「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呀,這孩子真懂事。」
她轉身回屋,過了一會兒又出來,手裡多了一個紅色信封,塞到袁采采手裡:
「來來來,你第一次來家裡,這是阿姨的一點心意。」
袁采采有些想拒絕,看到方來朝自己點了點頭,她才雙手接過來,笑著收下:
「謝謝阿姨。」
飯桌上,尹舒給袁采采夾了好幾次菜,問了她老家在哪裡、家裡幾口人、學的什麼專業,袁采采一一應答,語氣乖巧。
尹舒越看越滿意,到最後甚至開始跟袁采采聊起了方來小時候的糗事。
什麼五歲那年在家裡看《西遊記》學著孫悟空拿爺爺的拐杖當金箍棒……
什麼第一次玩彈弓皮筋抽到自己的臉,坐地上哇哇大哭……
說得袁采采笑得筷子都拿不穩。
可吃到後半程,尹舒的笑容稍稍收斂了一下,輕聲道:
「兒子,怎麼了?看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方來剛想開口,袁采採在桌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她抬起頭來,笑盈盈地對尹舒說:
「阿姨,是曹老師,曹老師他去了國外工作,要有很長時間都回不來,也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有假期回來。」
她知道,方來會很多項本領,但不包含撒謊這一項。
尹舒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只是伸手給方來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
「原來是這樣,沒事的兒子,曹老師又不是不回來,你們也正好休息一下,別太累了,可以跟菜菜一起出去旅遊一下,放鬆放鬆。」
…………
晚飯後,袁采采主動去洗碗,尹舒硬搶了過來,讓她去休息。
還給袁采采單獨收拾了一個房間出來,就在方來隔壁。
總不能讓小兩口還沒領證辦酒就住一個屋子,在缺月府倒是習慣了,但在尹舒面前……小兩口自己也覺得還是分開兩間房好。
方來躺在新床上,兩隻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閉上眼睛。
方旭最後伸出水面的那隻手臂又浮了上來……
然後是那具枯骨,亂石堆中那件腐爛的藍色衝鋒衣殘片……
然後是天道的聲音,一字一句,平直冷漠……
方來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胸口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悶痛又一次湧上來,堵在喉嚨口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他根本無心去思考更多其他的事,頭一次感到對整個世界有些抗拒和牴觸。
嘎吱。
門被悄悄推開。
方來連忙抬手擦了擦泛紅的眼角。
菜菜偷偷摸摸過來了?
啪嗒。
開關打開,暖黃色燈光亮起。
方來眯著眼坐起身來,才看清進來的不是袁采采,而是尹舒。
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碎花棉布睡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在床邊坐了下來。
她瞟了一眼方來發紅的眼眶,沒有急著說話,只是把水杯放在床頭柜上:
「兒子,到底怎麼了,你跟媽說實話,菜菜那姑娘心善,幫你找了個藉口,是不想讓我擔心,我不怪她,但你一定是有什麼很重的心事,媽一眼就能看出來。」
方來低著頭,默然不語。
尹舒輕聲道:
「是不是在學校太累了?那在家多待幾天,別給自己那麼大壓力,媽可不想你把身子搞壞了。」
是不是太累了……
媽媽溫柔的低語和簡單的關心,讓方來的情緒徹底決堤。
他抱住尹舒,微微啜泣,只說了五個字:
「媽……我想爸了……」
尹舒眸色一黯,一邊輕撫方來後背,一邊安慰道:
「傻孩子,我就說你怎麼回事,過兩天清明節了,我們一起去看看你爸。」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