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這要是救火報信的電話，怕是火滅了你們都還沒通上話
回到雜院，走過窄巷，來到家門前，秦萬山頭一個看到的並不是秦母或者秦曉燕，而是那跟在自個家兒一樣悠哉地躺在躺椅上、翹著二郎腿、腳尖還悠悠地晃著的鐘師傅。
「鍾師傅，您怎麼過來了？」秦萬山訝然道。
前天來，說是要看看自個兒的滷味手藝；昨兒來，是答應了曉燕那丫頭，要給她做四喜丸子吃。
這兩回都有由頭，可今兒呢？
既沒有提前說要來看手藝，也沒聽秦母提起鍾師傅應了誰什麼事。
難不成..
是滷牛肉那事兒有眉目了？
專程過來跟自個兒說一聲？
想到這裡，秦萬山連忙問道：「鍾師傅是滷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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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秦萬山這話還沒說完，便被鍾師傅給打斷，「怎的，沒什麼事兒，我這老頭子就不能到你這裡躲閒了？」
「能，怎麼不能，那鍾師傅您就躺著歇息，要喝什麼，要吃什麼，就讓曉燕給你跑腿兒，我忙活去了啊！」
見鍾師傅不像是有什麼要緊事找上門，秦萬山便也不再客套，留下這麼句話後，轉身朝張胖子一揮手，兩個人便灶前案後地忙活開來。
直到那兩口猛火灶上的鹵湯重新翻起均勻的細浪，油亮亮的湯麵咕嘟咕嘟冒著泡，鍾師傅這才從躺椅上直起身來，終於開了口。
只是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像是隨口提及似的。
「昨兒那死豬肉的事，我聽說了，你那買賣有被影響到不？」
秦萬山一聽這話，便知鍾師傅今兒過來，不是為別的，是惦記著他這買賣受沒受牽連，心頭微微一熱，可臉上卻沒有顯露半分，只笑了笑，語氣鬆快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多少會有點兒影響，不過不打緊，過些天風頭一過去，該咋樣還咋樣。」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窄巷盡頭便傳來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秦萬山下意識扭頭看去，竟是黃師傅來了。
「萬山，你在家呀，正好，我這有點事要找你....
」
黃師傅這話說到一半，才看見坐在搖椅上晃蕩的鐘師傅，聲音戛然而止，尷尬中又帶著一絲禮貌地搓著手，打起了招呼來，「師傅，您怎麼在這？」
鍾師傅今兒像是吃了槍藥似的，斜眼睨向黃師傅，沒好氣道：「怎的，這秦家，你來得，我就來不得？」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黃師傅連連擺手，「我就是沒想到師傅您會在這，早知道您在這，我就不來了！」
「那我現在就走？」鍾師傅頓時直起了身子，作出一副起身欲走的姿態。
「哎呦喂，瞧我這嘴又說錯話了，師傅，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我就是...
」
黃師傅一聽這話，抬手就往自己那張圓臉上拍了一巴掌，張嘴想解釋，可越急越說不利索，話頭剛起便打了結，手腳也跟著亂了章法，末了，整個人原地繞了兩圈，竟急出一腦門細汗來。
「黃師傅，您找我是有什麼事？」見狀，秦萬山出言解圍道。
「哦，對對對對，我是找萬山有事，我先說事啊，我先跟萬山把事給說了！」
黃師傅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湊到了秦萬山身邊，張嘴便要說事，可嘴巴張開，才想起來自個要說的是什麼事，頓時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就那麼張著嘴巴盯著秦萬山，看著跟二愣子似的。
「怎地，什麼事兒這麼難開口？」鍾師傅在後頭悠悠道，「難不成是你那廠子領導，聽了死豬肉這檔子事，打算把這滷味合作斷了？」
「師傅，你怎麼知道的？」
黃師傅下意識地接過了話頭，旋即反應過來，這是被鍾師傅給把話給套出來了。
可話已出口，也就沒有了反悔的餘地，黃師傅只能長嘆了一口氣，訥訥地解釋了起來。
「師傅，您知道的，我雖然是後廚里的大師傅，可採購這一塊的事兒不歸我管吶！
頂天了我也就只能跟採購部提個意見，可採購部要做什麼決定，我左右不了，上面說什麼，我也只能聽著。
我絕對不相信萬山兄弟會幹那狗屁倒灶的黑心事兒，可領導不信吶，我還能咋辦.
」
若是鍾師傅不在，黃師傅興許還能梗著脖子把話說圓了，畢竟他的話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可如今被鍾師傅那雙銅鈴似的眼睛瞪著，黃師傅的後脖頸不由得就發起了硬來，他想站直了把話說完，可腿肚子不聽使喚，腰不知不覺就矮了下去。
畢竟，離著合同到期還有兩天時間呢，況且這秦記滷味又不是涉事的滷味之一，並沒有食品安全問題，這說不要就不要的，這不就是純純欺負人麼？
秦萬山上輩子也是當過打工人的，曉得領導一句話，下面跑斷腿這個道理。
且這個機會是黃師傅給的，要不是黃師傅，估摸連這前頭那五天的合作都不存在，總不能因為後頭兩天合作沒了，就把人給怨上了吧？
再說，上頭領導雖然發話了，可黃師傅是向著自個這頭的，往後也不是完全沒有再次合作的機會，沒必要因為這點小事便把事給做絕了。
所以秦萬山搶在鍾師傅再次開口前，給打了圓場。
「沒事，也就百八十斤的量，擱鋪子裡頭都不用半天功便就賣出去了，不打緊的。」
鍾師傅也不是有意貶損黃師傅這徒弟，這就像孩子在外頭闖禍了，父母到了現場，第一時間便是把自家孩子訓一頓一樣，是先把態度給亮給人家看。
所以秦萬山這話一出，鍾師傅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見狀，黃師傅如蒙大赦，又說了幾句客套話後，這才逃也似的離開了。
直到黃師傅離開後，一直在旁邊默默無聞的張胖子這才開了口。
「所以，今兒這是不用送貨了？」
「是呀，不用送了。」秦萬山無奈道。
「那可真是可惜了..
」
聞言，張胖子遺憾道，「今兒隨你過來，就是想湊湊熱鬧，看看這給廠子送貨到底是怎麼送的，沒想到居然跑了個空。」
張胖子這話一出，秦萬山心裡便轉過彎來，這老哥今兒寸步不離地跟著自己跑這一趟，原來是為這事兒。
可張胖子圖的到底是什麼？
真是湊熱鬧、跟著送趟貨這麼簡單？
還是說，他看上了自己這門滷味生意，想插一腳？
這念頭才剛冒了個頭兒，便被秦萬山給否了。
換作旁人，倒還真有這可能。
可張胖子是誰？
秦萬山雖說不清張胖子底細，但光看他每天雷打不動弄來十副新鮮豬下腳料，還能從肉聯廠批出幾百斤雞鴨邊角料，手裡攥著這樣的人脈，想掙錢那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兒？
且自個這攤子買賣，看似掙得不少，實際也確實掙得不少，可掙的全都是辛苦錢。
每天雞還沒叫就起床，月上柳梢頭了才回家，一天到晚沒個消停的時候，何至於會看
上自個這檔子買賣？
秦萬山還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窄巷盡頭又響起一陣腳步聲。
這回聽著比先前沉，聽聲音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好幾雙腳一塊踩在那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個不停，沒個間歇。
今兒這巷子真是熱鬧，剛送走一波，又迎來一波。
秦萬山抬頭朝巷口望去，不過眨眼的工夫，四道人影便從拐角處冒了出來，是黃大炮四人來了。
不等秦萬山張口，黃大炮四人那嘴皮子跟商量好了似的，異口同聲地喊了一嗓子：「萬山，咱拿貨來了！」
「拿貨，拿什麼貨？」秦萬山被他們這一嗓子給喊得一愣，下意識地問道。
「還能是什麼貨？滷味呀！」
黃大炮笑道，「怎的，昨兒咱才歇了一天，你就把咱的批發資格給消掉了？不給咱貨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回輪到秦萬山解釋了，「就是昨兒才出了那麼檔子事，今兒這滷味鐵定不好賣...
」
「就是這時候滷味才好賣嘞！」
黃大炮打斷了秦萬山的話，振振有詞道，「方才我們去街上轉了一圈，就因著昨兒那檔子事，別說什麼滷味攤子了，好些國營飯店今兒都把滷味這道菜給撤了！
街上的人走一路嘟囔一路今兒咋到處都買不著滷味？家裡還等著這道菜待客「真的假的？」秦萬山將信將疑道。
「什麼真的假的，我們騙你做什麼？難道是跟錢過不去不成？」
黃大炮這句話一出來，秦萬山心裡便信了八分。
眼前這幾位，家裡各有各的難處，手頭沒有一個是寬裕的。
雖說三十斤滷味進貨價不過十來塊錢，可這點錢對他們來說也不是隨便拿來打水漂的數目，犯不著為了哄自個兒高興，掏出這十幾塊錢來聽個響。
畢竟，自個也不是什麼萬人迷不是？
「那你們今兒想要些什麼？」
黃大炮四個人低聲合計了幾句，最後挑出來的幾乎是清一色的素菜，只零星搭了一兩
斤雞鴨邊角料當作引頭，豬下腳料那是半分不沾。
見狀，秦萬山便放心了，看來四人確實有自個的主意，並不是打腫臉來充胖子。
於是乎，秦萬山手腳麻溜地將四人所要的滷菜給撿了出來打包好，隨後依舊是一句平平安安」將四人給送離了窄巷。
好不容易等到秦萬山回來，早已被這一幕給好奇得百爪撓心的張胖子立馬便湊了過去o
「秦老弟，你這鬧的又是哪一出？」
批發這檔子事，雜院和周邊的老街坊多少都聽說過一些，可張胖子到底不是這頭的人，且秦萬山也沒跟他提過事兒，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如今，既然張胖子見著了，也問到了，秦萬山便言簡意賅地給張胖子解釋了一遍，直把張胖子給驚得眼睛珠子都給瞪出來了。
「我勒個乖乖，這事兒還能這麼辦！」
「不這麼辦還能咋辦，我一個個體戶，不用這種彎彎繞繞的法子，怎麼才能完成上頭給的那讓三十個待業青年就業的任務..
」
秦萬山這頭話還沒說完，張胖子那頭眼珠子一轉，張口便道：「秦老弟，你看我怎麼樣？」
張胖子這話題轉得急，秦萬山沒能反應過來，下意識便接話道：「什麼怎麼樣？」
「就是這批發這事啊，你看這買賣我能做得來不？」
秦萬山聞言，只覺得張胖子是在跟自個開玩笑，正準備開口接茬的時候，卻發現張胖子那雙平時總眯著笑的眼睛都給瞪圓了，沒有半點要跟自己開玩笑的模樣。
難不成，這張胖子是動真格的？
就在秦萬山琢磨張胖子這話的真偽時，張胖子再度開口了。
「秦老弟，我這不是在跟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你覺得這買賣我能不能做？
能做的話，我現在就拿貨，多的不敢說，百來斤還是不成問題的。」
秦萬山斟酌了一下，這才開口道：「我這買賣不拘男女老少，只要是守規矩的人就能做，只是...
「既然能做，那就沒什麼好可是、只是的了！「張胖子揮手打斷道，「你且把那些規矩細細說來！」
秦萬山清楚張胖子是個有主意的人，見其主意已決，也就沒有再勸，言簡意賅地將當初給黃大炮他們幾人講過的那十多條規矩說了一遍。
張胖子越聽，眉心便皺得越緊，就在秦萬山以為張胖子是受不了這規矩，想要發作的時候，豈料張胖子眉心忽地舒展開來，臉上露出了個極為燦爛的笑容，雙手猛地一擊，朗
聲道：「好！這些規矩定得好！
頭回見面就覺得秦老弟你不是尋常人，如今看來，我這雙眼睛沒看走眼，秦老弟你是個有大能耐的人啊！」
「哪裡哪裡，跟張老哥您相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
說罷，秦萬山與張胖子兩人目光一對，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隨後，張胖子一開口便是兩百斤，葷素參半，眼睛都不帶眨的。
這話可把秦萬山給唬得整個人一愣，要知道，秦萬山那滷味買賣，可是攤子支起來好幾天，有了穩定的老主顧後，才朝著兩百斤往上發展的。
這張胖子倒好，頭回接觸這行當，張嘴便是兩百斤的量。
秦萬山真怕張胖子回頭賣不出去，把東西給倒溝里，雖然虧不著自個的錢，可到底白瞎了好東西。
秦萬山可捨不得自個辛辛苦苦做出來的滷味被這麼糟蹋，好說歹說才讓張胖子給減去了八十斤的量。
離了秦萬山家所在的大院，鄭主編帶著何美雲匆匆趕回到報社的時候，已經接近晚上十一點鐘了，距離報社還有段距離，兩人便清楚地聽到裡面廣播傳出來的咿咿呀呀的聲音，推開門一聽，那聲音更是洪亮得有些刺耳。
鄭主編面露不悅，正準備上前喝止的時候，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二樓辦公室里，那一縷微弱的電話鈴聲，頓時也顧不得訓斥這值班人員，三步並作兩步便從樓梯跑了上去，直直地推開辦公室大門，一把將那電話給拿起，聲音里還帶著點兒喘。
「您好，這裡是民生日報，請問您..
」
不等鄭主編把話說完，老者那沙啞的聲音便清晰地從話筒中傳出。
「典型立起來難，砸起來可容易得很。
秦記滷味是咱們好不容易樹起來的，這個時候更不能慌。
報導上頭，我希望你們能拿事實說話，不偏聽、不亂信、不看人臉色、不隨波逐流，該怎麼核實就怎麼核實！
要是最後能證明秦記滷味站得住腳，那就照規矩推進，該發稿發稿，該配圖配圖，不必畏手畏腳！
還有，首都日報和首都晚報那頭我也溝通過了，他們那邊沒有任何問題，照常推進，按原計劃走。
最後說句題外話，給你們民生日報打通電話可真是不容易啊！
前後近三個小時，打了十多通電話，這才終於把人給守來，這要是救火報信的電話，怕是火滅了你們都還沒通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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