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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古樹

  第89章 古樹

  龍宮內殿,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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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水般的光紋從龍珠所在的大堂,晃蕩進李林的寢宮。

  床頭的那一爐安神香早已燃盡,只餘一層薄薄的灰白色粉末。

  刑干戚躺在柔軟的床榻上,嘴唇發白,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所浸濕。

  李林兩個時辰前剛給他餵過藥、換過衣服和餵過流食,但他現在依舊沒有半分好轉的跡象。

  纏在這位南離人胸口的萬靈之罐黯淡無光,沒有散出任何有治癒效果的薄霧。

  李林以為他能使用白楊弓和深林樹枝,就有可能使用萬靈之罐,但他錯了。

  前兩件魔法道具會選擇這位南離人另有原因。

  牽扯到一件外邦異族與天朝震旦的糾葛。

  而這份糾葛正一節一節地從刑干戚支離破碎的夢中,浮出水面。

  他夢見了一片綠色。

  不是南離竹林那種帶著蟄伏陰影的綠,也不是次元石沙漠邊緣那些邪異的綠。

  而是漫山遍野的,能撫平人心靈的自然翠綠。

  山清水秀,無垠林海,他的靈魂告訴他這片陌生的大森林就是震旦的土地,而且是他到過的地方,但他卻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這究竟是哪裡。

  風中傳來山泉甘甜的氣息。

  他看見一座城。

  一座高聳入雲,有浮空城寨,天泉瀑布的宏偉城市,屹立於高山林海之中。

  那城門上碩大的匾額赫然寫著兩個字「新武」。

  新武城。

  無數歲月之前,衛西列省的舊首都。

  那時鑌龍還未執掌西域,龍帝還在昆蘭執掌四方,在田間耕作時,震旦百姓時常能看到尖耳朵的奧蘇安精靈,和帶著沙子與蜂蜜氣息的尼赫卡拉人在震旦諸省遊歷。

  所有人的日子都過得樸素而寧和,所有人都堅信震旦一定會繁榮昌盛,還有無數的商機和學識等待著震旦人去探索。

  他繼續飄。

  越過新武城,越過連綿的丘陵與翡翠般的湖泊。

  在森林的盡頭,有個極為古老的存在在召喚他。

  比山還老,比城還老,甚至比震旦帝國本身還要古老得多。

  那是棵蒼天古樹,一眼望不到頂。

  樹幹粗如城垣,無數枝幹如大地的筋脈,從主杆上分出,再分出,又分出,層層疊疊,遮天蔽日。

  刑干戚抬頭只能看到茂密如山的樹冠朝著四面八方無限延伸,葉片間浮著一層淡淡的、不屬於塵世的光。

  這讓他一時間竟然無法分辨到底那邊是陸地,那邊又是天空。

  鹿群在樹陰下漫步,羽翼鮮麗的禽鳥在枝頭梳理翎羽,無數半透明的精魄在葉與葉之間游弋。

  一切自然而純美,猶如仲夏夜的一場螢火夢。

  可驟然間,天色變了。

  漆黑的絕望籠罩天日。

  巨大的墨綠色火球從天而降。

  沒有聲音。

  夢裡的所有東西都是寂靜的,連風聲都沒有。

  他只能看到,墨綠色的火焰落在遠方哀痛山脈的深處,掀起萬丈高、裹挾邪異綠焰的沙塵暴。

  山脈傾頹,大地開裂,邪惡如天花病人身上的膿瘡,肆無忌憚的蔓延。

  莊稼、草地、樹林,植被開始整片整片的枯萎死去。

  猶如一場無聲無煙的大火從地下燒過,將所有生機全部抽乾,只剩下枯黃的殼子,和龜裂沙化的土地。

  蒼天大樹從內部開始腐爛、流膿。

  樹幹上鼓起一個個流膿的瘤子,樹皮裂開,流出墨綠色的液體。

  動物開始漫無目的地奔跑,眼睛裡蒙著白翳,口吐綠沫,一頭接一頭地倒斃。

  空氣中到處瀰漫鐵鏽和腐爛屍體的味道。

  陌生的翠綠土地開始變成他眼中熟悉的模樣。

  沙塵漫天,次元石如同滲出地底的邪祟利爪,破開土地,高舉向天。

  高聳的古樹隨森林一同死去,被這無垠空虛的沙海埋沒,不知去向。

  刑干戚突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傷。

  這股悲傷來源於大地深處,也來源于震旦的每一根雜草、每一片落葉。

  仿佛整個世界無比美好的一部分,就這樣永遠消失,再也回不來了。

  虛幻的場景緩慢消散,一團綠色光華浮現在刑干戚面前,再次向他發出邀請。

  「不。」夢中的刑干戚,再一次拒絕了它。

  「我同情你們的遭遇,但我是震旦的子民,我只效忠於龍帝龍子。」

  那團光華沉默了。

  周遭再度出現古樹死去時候腐爛流膿的場景。

  悲傷、憤怒、焦躁充斥著刑干戚的夢境,隨後是一股濃濃的死亡的壓迫感。

  「不。」刑干戚呢喃著。

  「我不怕死,」他再次拒絕,「我的祖先在地府等我,待我見完列祖列宗,便可以繼續為龍帝效力。」

  綠光急眼了。

  可無論它再搬出何種幻象,用何種恐怖的死亡的場景威脅,刑干戚都不為所動。

  他的意識開始變得斷斷續續。

  忽然之間,有水流的聲音出現在這場黃粱一夢中。

  龍江之水,從靈魂深處奔涌而來,祖先的魂魄時隱時現,逐漸成型,要將震旦子民引導進入冥龍的宮殿。

  綠色光團知道如果它再不能做出些什麼,便會永遠失去做夢的人。

  它不再狂亂地跳動,不再製造可怖的景象,而是變成一滴水的形狀,懸在半空,注意力從夢中轉移到夢境外頭。

  也就在刑干戚即將徹底被水流帶走的時候。

  他忽然間出現在李林軍演現場外的山坡上。

  一切栩栩如生,像是有什麼人把他從這虛無里拎了出去,扔回人間。

  他看見了熟悉的丘陵、熟悉的官道、熟悉的竹林。

  聯軍外圍,一片開闊的平原上,震天的戰鼓聲正響。

  他看見了自己發誓效忠的主公李林。

  他快死了,雙眼向外凸出,鼻子裡、耳朵里都有血往外淌。

  身穿黑色勁裝的南離戍衛同胞們倒在李林周圍,像被碾碎的土俑,一截一截地陷進土裡。

  遠處,沈渡、馬鳴遠,還有他們背後一眾商賈和軍官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不甚真切的神情——他們在笑,對著垂死的李林放聲大笑。

  借著綠光的指引刑干戚開始穿越進入現實世界的彼端,人心的最深處。

  他看見沈渡在某個陰暗的茶室里,跟幾大商號的家主低聲密議。

  看見這些商人將大袋大袋的糧食藏進車廂夾層,看見他們把算盤撥得比戰場上屍體的呻吟還響。

  他看見這些人背後,那些坐在車隊深處的士族們,正慢條斯理地斟滿了茶,等著某四不受管教的野馬,被折去雙腳扔回獸籠。

  這些人意識到了這場全國性的大叛亂和以往任何一次震旦經歷的難關都大不相同。

  震旦即將進入兵荒馬亂的新時代。

  改朝換代、階級躍遷、自立為王,將不再是天方夜譚。

  而所有的一切都需要錢,大量的黃金、軍械和士卒來實現。

  馬上震旦就會到處都是攜帶巨款的流民。

  這些人是絕對不能放過的資源。

  聯軍內的哄抬糧價不過是小打小鬧,等會到了南皋,各大士族將關係網全部動用起來,那才叫人知道什麼是剝皮抽筋,什麼是將民脂民膏層層剝削乾淨。

  然而這一切的前提是,不會有人將這裡事情捅到飆龍妙影的宮廷去。

  其實聯軍內的小打小鬧,捅到龍子宮廷,也影響不到幕後的大人物。

  這是場實驗,也是場服從性測試。

  那些刺頭得先擺平,那些牆頭草可以爭取,那些家族可以聯盟。

  而李林這個不懂得和光同塵的莽夫,顯然是屬於必須除掉的一類。

  這次軍演便是要拔掉他滿口尖牙利齒的一次嘗試。

  就算這次不成功,往後也多的是弄他的手段和集會。

  失去了自己城市的經略使,哪怕是龍帝親授,也終究只是一條喪家犬。

  更何況是孤立無援,甚至一度被飆龍屠城的南離。

  等回到南皋,聯軍里的人有一萬種辦法讓李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這場大叛亂簡直是久旱逢甘露。

  讓龍子們頭疼去吧!讓李林這些無腦的將軍們打仗去吧!

  他們將逐步聯合各地士族,控制土地和攻防,最後將整個震旦的命脈牢牢扼在手裡,成為連龍子也不得不屈尊和談的尊貴存在!

  他們會成為震旦未來的王侯將相!

  而李林不過是在這征程開始前,一顆微不足道,即將被他們殺雞儆猴、碾碎成渣的小石子兒。

  「不。」

  刑干戚猛然睜開了眼。

  「我絕不允許這樣的未來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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