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清河趕忙躬身,語氣越發謙卑。
「臣並無冒犯之意,秦公子醫術通玄,救醒王上乃舉國共見。」
「臣行醫四十載,只是近日遇到一樁疑難怪病,苦思無果。」
「若秦公子願指點一二,也算救人性命。」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殿內不少人瞬間聽出了味兒,這分明是又來找茬了。
趙軒靈放下酒杯,垂下的眼帘底多了一絲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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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衛辰陰沉的面孔也舒展了些。
醫術不同戰力,秦宇再能打,也不代表什麼病都能看穿。
這局若秦宇答錯,神醫二字便要打個對摺;若不答,便是心虛怯場。
怎麼選,都是輸。
秦宇連坐姿都沒變,夾了一筷子靈魚放入口中。
魚肉鮮嫩靈氣足,他咽下後,才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看向鄭清河。
「你要請教,便說。」
鄭清河心頭一喜,魚兒到底還是咬鉤了。
他清了清嗓子,面露難色地開口。
「病者乃臣一舊友之子,弱冠之年。」
「白日萎靡不振,四肢綿軟無力,夜間卻亢奮難眠,輾轉至天明。」
「短短半月,身形消瘦,食量減半,形如枯槁。」
「臣遍查醫典請數位名醫同看,又用養神丹、固元丹,皆毫無起色。」
「敢問秦公子,此為何病?」
話音落下,殿內不少御醫紛紛低頭飲酒,眼角餘光全落在秦宇身上。
這病症說得太虛了。
陰陽失調可解釋,邪祟入體也說得通。
奇毒、魂傷哪怕是走火入魔全能往裡套。
答錯任何一處,便會被鄭清河死死咬住把柄。
慶安王皺起眉頭:「鄭清河,你這病案說得跟猜謎似的。」
鄭清河拱手道:「疑難雜症本就難明,臣正因無從下手,才求教秦公子。」
秦宇靠在椅背上,看著鄭清河,忽然笑了一下。
「白日萎靡,夜間亢奮。」
「只說這兩點,你想讓我猜?」
鄭清河低頭,話里軟中帶刺:
「醫道高手望聞問切,常能見微知著。」
這意思很明白,你既然是神醫,那便當場猜給滿殿的人看。
秦宇沒有生氣,只是隨手端起酒盞。
「好,那我問你。」
「此人面色是否發青,且青裡帶灰?」
鄭清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輕輕點了點頭:「是。」
秦宇晃了晃杯中酒液,繼續道。
「發作時,四肢會偶有抽搐。」
「不是大抽,而是夜間發作時指尖先抖、手指蜷曲難伸,隨後小腿筋肉跳動。」
鄭清河喉頭滾動了一下,端酒的手不自覺收緊:「……是。」
殿內的氣氛開始變了,不少官員直起了身子。
秦宇沒停,眼皮微抬看著他。
「舌苔暗紫,舌根處有細密黑斑。」
「指甲縫裡,是不是有針線粗細的洗不掉、刮不淨的黑線?」
鄭清河額頭猛地冒出一層冷汗,幾滴酒液灑在袖口上。
他強忍著鎮定,聲音有些發顫:「也……也有。」
大殿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就不對勁了,鄭清河剛才分明沒有說這些極其隱秘的細症。
秦宇卻像親眼看過病人一樣,一條條全對得嚴絲合縫!
趙軒靈的臉瞬間沉了下去,眉頭死死擰緊。
秦宇放下酒盞,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
「再過三日,他眼白會生出灰紋。」
「七日之後,神魂刺痛,夜裡會悽厲喊冷。」
「十日之後,經脈逆行,金丹境以下必死無疑。」
「金丹修士可多熬幾天,但也只是多受幾天生不如死的罪。」
鄭清河的汗順著鬢角吧嗒落下,雙腿發軟,已不敢再直視秦宇的眼睛。
秦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緩緩站起身來。
青衫垂落,流光劍懸在腰間。
他走下紫金玉桌,殿內眾人不自覺讓開視線。
「鄭清河,你這道題出得不錯。」
「可惜,這不是病,你選錯了,這是毒。」
鄭清河的瞳孔猛地一縮,身子狠狠一顫。
秦宇負手而立,聲音不高,卻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此人所中之毒,乃是無解奇毒,名為『陰陽逆魂草』。」
幾個年老的御醫聽到這名字,當場勃然變色,倒吸冷氣。
「陰陽逆魂草?」
「古籍里記載的那株絕跡毒草?!」
秦宇掃過那群御醫,繼續說道。
「此草生於極陰之地,無色無味,入腹後不傷皮肉,先亂陰陽二氣。」
「白日陽氣被壓不升,故而萎靡;夜間陰氣暴漲反衝,故而亢奮難眠。」
「再往後,經脈與神魂同受侵蝕,尋常丹藥越補,死得越快。」
「鄭副院使,你拿一樁連你自己都治不了的古籍奇毒來問我。」
「是請教呢,還是下套?」
鄭清河臉皮狂抖,一陣青一陣白。
他趕忙跪伏在地,倉惶大喊。
「秦公子果然見多識廣,在下佩服!」
「我只是救人心切,絕無他意,這就告退!」
他說著就想連滾帶爬地退回席位。
可秦宇冰冷的聲音卻如利劍般追了上去。
「急什麼?」
鄭清河的腳步瞬間僵在原地。
正乾人王也放下了酒杯,威嚴的眼神死死壓向鄭清河。
秦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冷笑。
「救人心切?」
「你若真想救人,早該把病人直接送來讓我診治。」
「可你沒有。」
「你先在宴上問症,是想等我一旦答錯,再把人帶出來吧?」
秦宇的目光如刀般掃過右側那群官員,聲音猛地拔高。
「到時你便可當眾宣布,我秦宇不過是徒有虛名,連病人在側都診不明!」
「鄭清河,這套把病人藏在殿外準備隨時打我臉的把戲,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還是背後,有人教你的?」
這時,正乾人王從龍椅上俯視著鄭清河。
龍目裡帶著十足的殺意,威壓雖未全開,卻已讓大殿的空氣凝固。
「朕問你話。」
「是誰教你在朕的慶宴上,拿一樁治不好的古毒來為難朕的救命恩人?」
「你今日是真為救人,還是借病人之命,壞朕恩人的名聲?」
鄭清河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
他的背脊一下彎了下去,「撲通」一聲跪在了殿中。
冷汗串成了線,順著下巴吧嗒吧嗒掉在金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