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殿裡，李揚從蒲團上站起來的時候，光繭已經徹底消散了。
灰金色和灰白色的光芒收攏回體內，大殿裡恢復了灰白色光芒柔和灑落的狀態。
石碑上的光芒暗了一些，四壁上的法則圖譜也安靜下來，紋路緩緩流動著，不再劇烈發亮。
整座大殿沉浸在一種奇異的寧靜中，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風暴的海面，波瀾不驚，卻帶著某種說不清的餘韻。
穹頂深處灑下的灰白色光芒比之前柔和了幾分，落在石碑上，落在蒲團上，落在李揚的肩頭，像是虛元殘魂留下的最後一絲注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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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檸第一個走進來。
她站在李揚面前，目光從他臉上掃過，停了幾息。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李揚也朝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之間的默契已經不需要太多言語。
趙柳安從拱門外面大步衝進來，臉上笑開了花。
「師父！您終於——」
他話沒說完，手已經伸過來拍李揚的肩膀。
手掌離李揚肩膀還有半尺的時候，一層無形的法則屏障從李揚體表自動浮現出來。
灰金色的光芒一閃，趙柳安的手掌拍在屏障上，整個人被一股柔韌的力量彈了出去。
他的身體倒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半圈，後背撞在拱門旁邊的牆壁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趙青檸轉過頭去，嘴角抽了一下。
李念青站在拱門外面，看見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趙柳安從地上爬起來，揉著後背，呲牙咧嘴地罵了一句。
「姐夫！你現在連拍肩膀都不讓了？」
李揚這才反應過來，低頭看了看自己。
剛突破混沌神王，體內的法則之力還沒完全適應新的運轉方式，體表的法則屏障會自動響應外來的接觸。
他收回屏障，走過去拉了趙柳安一把。
「沒控制好。下次輕點。」
趙柳安揉著後背，嘴裡還在嘟囔。
「下次輕點？您這彈飛我的勁比虛獸還大。」
李揚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一次沒有屏障。
趙柳安活動了一下胳膊，確認沒有傷到骨頭，這才咧嘴笑了。
「不過姐夫，您這氣息真變了。站在您旁邊，感覺跟站在混沌虛空里差不多。」
李揚笑了笑，沒有解釋。
混沌神王級的氣息確實跟神王級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的氣息像一團燃燒的火，灼熱逼人。現在這團火收進了爐子裡，外面看著平平無奇，內里的溫度卻比之前高了不知道多少。
李念青從拱門外走進來，朝李揚微微躬身。
「師父。」
李揚看著他，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辛苦了。」
李念青搖頭，目光落在李揚身上，仔細感應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
「師父，您現在完全感應不到法則波動了。要不是親眼看著您站在這裡，我都以為前面沒人。」
李揚笑了一下。
「返璞歸真。突破了這一層，氣息不會往外散了。但靠近的時候你就能感覺到。」
李念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銀奚從通道里跑過來，四條腿跑得飛快。
背上馱著小呱，小蝶跟在後面飛。
它跑到李揚面前，抬起頭，鼻子抽了兩下，圍著他轉了兩圈。
然後它趴下來，把腦袋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
李揚蹲下來，拍了拍銀奚的腦袋。
銀奚身上的毛色比之前更亮了，灰金色的光澤從皮毛深處透出來，隱隱有法則紋路在皮膚表面流動。
「你也長進了。」
銀奚尾巴尖晃了兩下，像是聽懂了。
小呱從銀奚背上探出腦袋，看了李揚一眼，哼唧了一聲，又縮回去了。
小蝶落在李揚肩頭，翅膀扇了兩下，蹭了蹭他的耳朵。
四人一獸從洞府中走出來，穿過通道，石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石門的法則紋路暗下去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告別，又像是祝福。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門面上的紋路已經重新歸於沉寂，只剩極淡的光芒在紋路深處緩緩流動。
他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回到虛空球形區域的時候，李揚忽然停了一下。
他站在灰白色的光芒中，微微偏頭，目光投向遠處的風暴壁。
有什麼東西在響，一種極低極緩的頻率，像是從極遠處傳來的鐘聲。
「怎麼了？」趙青檸問。
李揚沒有立刻回答。
他閉上眼，法則之力朝那個方向探出去。
穿透風暴壁，穿透混沌亂流，穿透層層疊疊的混沌虛空，一路往深處走。
波動的頻率極低，極緩，間隔很長。
每一次波動都帶著一種沉悶的震顫，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了一下身。
然後他聽清了。
那個頻率，跟虛元神王在石碑上描述的封印波動一模一樣。
李揚的臉色變了。
他睜開眼，目光沉下來。
「封印在動。」
趙青檸的瞳孔微微一縮。
「什麼封印？」
「虛獸始祖的封印。」
四個人站在虛空球形區域裡，周圍的灰白色光芒安靜地漫著。
但李揚感知到的那股波動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意識里。
他仔細辨別著波動的方向、頻率、強度變化。
波動的頻率極低，每一次間隔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每一次波動的強度都很弱，但比前一次稍微強了一點。
極其緩慢，極其微弱，但確實在增強。
李揚把感知到的所有信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跟虛元神王石碑上的記錄做了對比。
封印減弱的速度，比虛元預估的快得多。
虛元說過，封印可以維持約三萬年。
但按照現在這個減弱速度，封印最多只能再維持數萬年。
而且減弱的速度還在加快。
這意味著虛獸始祖的封印正在被某種外力侵蝕。
李揚收回感知，沉默了一會兒。
趙青檸站在他身邊，沒有催他。
趙柳安和李念青也安靜地等著。
「封印在減弱。」李揚終於開口了，「速度比虛元預估的快得多。有東西在侵蝕封印。」
趙柳安的眉頭擰了起來。
「什麼東西？」
「不知道。」李揚搖頭，「但肯定跟始祖本身有關。要麼是它的意識在主動衝擊封印，要麼是外面有東西在幫它。」
李念青一直在旁邊聽著，這時候開口了。
「師父，如果是外力侵蝕，那說明始祖雖然還在沉睡，但已經有某種東西在試圖喚醒它。」
他的分析很冷靜，條理清楚。
「母皇是始祖沉睡中氣息外泄誕生的次級產物。如果始祖開始主動外泄氣息，催生出來的次級產物會更強、更多。」
李揚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對。」
趙柳安一握拳頭。
「那還等什麼？趕緊回去告訴淵恆神王！」
李揚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石門。
萬丈石門上的法則紋路已經重新暗了下去，禁制光點也熄滅了，整座石門安靜地矗立在虛空中。
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洞府中閉關到神王中期，然後再出發前往封印台探路。
但現在封印出現了異常，時間線被打亂了。
他想了想，做了決定。
「提前結束洞府修行。回鴻蒙大陸。」
趙青檸點頭，沒有多問。
李揚走到石門前，取出傳承玉簡，按在門板上。
紋路亮起，石門緩緩打開。
他走進通道，一個人穿過壁畫長廊，回到主殿。
通道兩側的壁畫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靜靜延伸著。
虛元神王的一生濃縮在這些畫面里，從年少修行到神王之戰，從封印始祖到開闢洞府，最後一幅是他殘魂枯坐石碑之上的模樣。
李揚走過的時候，目光從每一幅畫面上掠過，最後停在了那幅殘魂圖上。
畫面上的虛元依舊是那副清瘦蒼老的模樣，灰白長發散在肩頭，雙眼微閉，雙手攏在袖中。
李揚看了幾息，沖壁畫微微拱了拱手，無聲地行了一禮。
石碑還在，灰白色的光芒緩緩流動著。
李揚在蒲團前站定，整了整衣襟，對著石碑行了一禮。
「師父。弟子走了。」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封印出了問題，弟子要回去一趟。您留下的東西，弟子都記下了。封印秘法、混沌虛空法則、封印台的坐標，一樣都沒落下。」
他頓了一下，看著石碑上緩緩流動的光芒。
「等弟子把修為再往上提一層，就去封印台。您守了這麼多年的東西，弟子替您接著守。」
石碑上的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回去。
那一下微亮極短暫，極輕微，像是石碑深處傳來的一聲嘆息，又像是一句無聲的回應。
李揚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四壁上的混沌本源法則圖譜。
那些紋路安靜地延伸著，從底部一直盤到穹頂，像一棵倒長的巨樹，根系在腳下，枝幹在頭頂散開。
他看了幾息，把那些紋路的走向記在心裡，然後轉身大步朝門外走去。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他停下腳步，雙手結印，法則之力灌入通道兩側的牆壁。
牆壁上的法則紋路亮起，從通道口一直延伸到石門。
一層層的禁制重新布下，光點浮現在石門兩側的虛空中，一條條法則鎖鏈縱橫交錯。
禁制布完，石門緩緩關閉。
門面上的紋路暗下去，只剩下極淡的光芒在紋路深處流動。
李揚收回手，轉身朝飛舟方向走去。
風暴還是那個風暴，混沌亂流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李揚撐開歸元屏障，四人一獸飛入風暴。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屏障運轉的消耗更小，三天穿越縮短成了兩天。
風暴中的亂流打在灰金色的屏障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漣漪。
李揚一邊飛一邊感知著屏障的運轉狀態。
突破混沌神王之後，他對混沌虛空法則的理解已經深入到了本能層面。
歸元秘術的每一處細節都變得清晰可辨，法則之力的流轉軌跡、消耗速度、補充節奏，全部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他微微調整了幾處法則迴路的運轉方向，屏障的強度立刻提升了一截，消耗反而比之前更小。
灰金色的光罩在風暴中穩如磐石，推著四人一獸快速向前。
從風暴中飛出來的時候，石鐵已經帶著第一軍在外面等著了。
十艘飛舟排成整齊的陣列，所有戰士站在甲板上，目光齊刷刷地看著風暴方向。
灰金色的歸元屏障亮著，第一軍的十艘飛舟排成楔形陣守在外面。
石鐵站在旗艦甲板上，手裡攥著一塊乾糧，看見風暴中那道灰金色的光芒衝出來，猛地轉身吼了一嗓子。
「總軍團長出來了！」
「總軍團長，直接回鴻蒙大陸？」
「直接回。」
石鐵沒有多問，轉身下令。
十艘飛舟同時調轉方向，排成楔形陣，朝西南方向駛去。
主艙里，李揚把星圖鋪開。
從當前位置返回鴻蒙大陸，航線要穿過幾片亂流區，但整體還算順暢。
以飛舟的速度，大約需要四個月。
他坐下來，閉目感知了一下內天地。
內天地的法則生態圈還在穩定運轉，軍團戰士的氣息比之前更強了。
主宰級戰士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十萬，混沌主宰級的氣息也在不斷增加。
內天地中，山巒疊翠，靈河奔涌，天空高遠遼闊。
法則之力像一張看不見的網，覆蓋著每一寸土地，每一縷風，每一滴河水。
軍團戰士們在各處操練、打坐、切磋，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片蓬勃向上的生機。
他睜開眼，看向主艙外面。
混沌虛空灰濛濛的霧氣翻湧滾動，飛舟的灰金色屏障亮著，朝鴻蒙大陸的方向駛去。
就在這時，袖中的系統面板彈了出來。
第四十三次月度簽到。
簽到地點顯示：混沌虛空航行途中。
李揚點下去。
【叮！宿主完成月度簽到！】
【簽到地點：混沌虛空航行途中。】
【簽到獎勵：混沌虛空傳訊陣盤×1！】
【品階：遠古神王級遺物。】
【功能：可在混沌虛空中與多個目標同時傳訊的陣盤。覆蓋範圍極廣，只要在混沌虛空內，無論距離多遠都能建立聯繫。支持多目標同時傳訊。】
李揚掌心多了一面灰金色的陣盤，巴掌大小，圓形，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法則紋路。
陣盤的中心有一道暗金色的光點緩緩轉動，跟之前那枚感應符的光點很像。
他把陣盤放在主艙正中的石桌上，法則之力灌入。
陣盤上的紋路亮起來，灰金色的光芒從陣盤中心向四周擴散，在空中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光幕。
光幕上浮現出幾個光點，每個光點都標註著一個位置。
鴻蒙大陸。玄黃大世界。還有幾個未知的光點。
李揚看著光幕上的光點，分別朝鴻蒙大陸和玄黃大世界的方向打出一道法則之力。
光幕亮了一下，兩個光點同時閃爍起來。
先是鴻蒙大陸的方向傳來了回應。
一道蒼老而沉穩的聲音從光幕中傳出。
「李揚？」
是淵恆神王的聲音。
「淵恆前輩，是我。」
光幕沉默了兩息。
「你在混沌虛空中？」
「對。在返回鴻蒙大陸的路上。」
「有收穫？」
李揚想了想，說：「很多。回去之後當面說。」
淵恆沒有追問，只應了一聲。
「好。等你回來。」
光幕暗了一下，然後玄黃大世界的方向也傳來了回應。
蒼玄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
「李道友？你用了傳訊陣盤？」
「蒼玄道友，別來無恙。」
蒼玄笑了一聲。
「上次一別，老夫一直在想你那兩指裂空的手段。今日聯繫，可是有事？」
「有事。但說來話長。等我理清了再聯繫你。」
「好。老夫隨時恭候。」
光幕消散，陣盤上的光芒暗下來。
李揚把陣盤收好，靠在椅背上。
傳訊陣盤解決了混沌虛空中通信不便的問題。
以後不管走到哪裡，都能隨時跟淵恆和蒼玄保持聯繫。
他閉上眼，腦子裡轉著封印的事、始祖的事、玄黃大世界的事、三個未知大陸的事。
還有三萬年的倒計時。
不，現在已經沒有三萬年了。
封印減弱的速度比虛元預估的快得多。
他睜開眼，看著主艙外面灰濛濛的混沌虛空。
飛舟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平穩航行。
身後，十艘護衛飛舟排成楔形陣跟著。
前方，鴻蒙大陸的方向隱約傳來法則壁壘的微弱波動。
李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四個月。
四個月後回到鴻蒙大陸，把虛元洞府里得到的信息整理一遍，跟淵恆神王當面匯報封印異變的情況，然後跟蒼玄商量下一步的行動。
封印台的位置他已經記在了腦子裡，但那裡的具體情況還不清楚。
虛獸始祖的意識外泄到底到了什麼程度，是否有新的次級產物正在孕育，這些都需要進一步探查。
還有玄黃大世界那邊的事。
蒼玄上次提到的那幾個未知大陸，其中有沒有跟虛元來自同一個地方的存在？
虛元說他的大陸已經消亡了，但混沌虛空中還有三個未知的大陸。
那些大陸上有沒有人知道虛獸始祖的事？有沒有人知道封印的存在？
他閉上眼，把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暫時壓下去。
想太多沒用。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他睜開眼，重新看向星圖。
航線已經規劃好了，四個月的行程，中間會經過兩片亂流區和一處混沌虛獸的活動區域。
李揚在星圖上做了幾個標記，然後起身走出主艙，站在甲板上。
飛舟在混沌虛空中平穩前行。
灰金色的歸元屏障亮著，像一盞燈，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顯得格外醒目。
趙青檸從船艙里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什麼？」
「在想回去之後怎麼跟淵恆前輩說。」
趙青檸看了他一眼。
「實話實說就行。」
李揚笑了一下。
「也是。」
兩人並肩站在船舷邊，看著飛舟前方的混沌虛空。
霧氣翻湧，亂流奔涌，偶爾有微弱的灰白色光芒從深處一閃而過。
飛舟載著他們，朝鴻蒙大陸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