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揚是被一陣鳥叫聲吵醒的。
客卿峰後山的竹林里,幾隻靈雀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扇得竹葉簌簌響。
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石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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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翻身坐起來,在蒲團上愣了一會兒。
昨晚想事情想得太晚,星圖看了一遍又一遍。
東北角那個母皇巢穴的光點好像刻在腦子裡了,閉上眼都能看見。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推開殿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散。
客卿峰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靈植園的方向飄過來一陣濕漉漉的草木氣,混著泥土的腥味。
遠處靈燈還沒熄,星星點點散在山道上,像落在草叢裡的螢火蟲。
李揚深吸一口氣,朝東側偏殿走去。
偏殿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趙青檸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枚玉簡在看。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沒睡好。
「起這麼早?」
趙青檸放下玉簡:「沒怎麼睡。你昨晚在正殿待了一整夜?」
李揚在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
茶是溫的,入口有點澀,但回甘很快。
「想事情。」
他端著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要走了。」
趙青檸的手頓了一下,茶杯停在嘴邊。
「去混沌虛空。帶著軍團。」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窗外靈雀叫了兩聲,翅膀撲騰的聲音很清晰。
趙青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看著李揚,眼神很平靜,平靜到李揚心裡反而有些不踏實。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次,我跟你一起去。」
李揚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趙青檸繼續說:「我卡在主宰巔峰很久了。最後一次閉關,在鴻蒙大陸閉和去混沌虛空閉,沒有區別。混沌虛空中的法則波動更原始,修煉速度比這裡快。」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歸元秘術我學會了。你給我演示的那三遍,我全記住了。」
李揚看著她,沉默了幾息,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
趙青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玉簡收好,轉身去收拾行裝。
李揚坐在原地,又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清亮,熱氣在晨光里升騰。
她剛才說「這次」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不太一樣。
上次他去混沌虛空,沒有告訴她。
那次回來之後,她也沒問過。
但李揚知道,她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
他把茶喝完,站起來朝外走。
剛走到偏殿門口,迎面撞上兩個人。
李念青走在前面,趙柳安跟在後面。
兩個人步子都很快,顯然是跑過來的,額頭上還有汗。
李念青站定,喘了一口氣,開口就說:「師父,我們聽說您要去混沌虛空?」
李揚挑了一下眉:「消息這麼快?」
趙柳安在旁邊撓了撓頭:「赤鳶說的。她剛才去靈植園摘果子,路過正殿聽見您跟青檸姐說話。」
李揚嘆了口氣,赤鳶那張嘴比什麼都快。
李念青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很認真。
「師父,我和柳安商量好了。我們跟您一起去。」
他頓了一下,看著李揚的眼睛。
「當年在紫葉星,您封印了我們的修為讓我們自己走。現在我和柳安都是主宰巔峰了。」
趙柳安在旁邊用力點頭,接話道:「在鴻蒙大陸打了幾場硬仗,還沒去混沌虛空打過呢。」
李揚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忽然想起了一些畫面。
紫葉星上的荒山野嶺,兩個半大少年跟在他身後,一個話多,一個話少。
那時候他們的修為低得可憐,隨便來一隻凶獸都能要命。
他封印了他們的修為,讓他們一步一步自己走,摔了不知道多少跤,吃了不知道多少苦。
現在兩個人都站在他面前,個子比他還高了,身上的氣息沉穩厚實,都是主宰巔峰。
李念青的目光坦蕩,趙柳安的眼神發亮,兩個人都在等他回答。
李揚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拍了拍李念青的肩膀,又拍了拍趙柳安的肩膀。
「行。一起去。」
李念青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趙柳安握了一下拳頭,低聲喊了句「好」。
「不過——」
李揚豎起一根手指。
「進了混沌虛空,聽我指揮。不許逞能。」
「知道了師父!」
兩個人齊聲回答,聲音大得把竹林里的靈雀又驚起來一群。
消息傳得比李揚預想的快得多。
當天中午,整個天淵聖地都知道了。
執事長老把消息報給聖主的時候,雲逸正在批閱公文。
聽完之後,他把手裡的筆擱下來,在案前坐了好一會兒。
下午,雲逸派人來請李揚去正殿赴宴。
天淵聖地正殿的偏廳里,擺了一桌酒席。
菜不多,但都是天淵聖地最好的靈廚做的。
桌上擺著一壺靈酒,壺嘴裡冒著淡淡的白氣,酒香醇厚綿長,不沖鼻子,但後勁大。
雲逸坐在主位上,親自給李揚倒了一杯。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雲逸端著酒杯,沒有喝,看了一會兒杯中的酒液。
「混沌虛空不比鴻蒙大陸。你雖然有神王修為,但那邊的情況誰也說不準。」
李揚點頭:「我知道。」
雲逸把酒杯舉起來,朝李揚一敬。
「天淵聖地永遠是你的後盾。不管你在混沌虛空走多遠,這裡都給你留著位置。」
他說完仰頭飲盡,酒杯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上,聲音清脆。
李揚也喝了一杯。
酒液入喉,熱辣辣的,一路燒到胃裡。
他放下酒杯,正要說話,偏廳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執事長老快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敬,快步走到雲逸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雲逸眉頭一動,轉頭看向李揚。
「淵恆神王來了。」
偏廳的門被推開,淵恆神王從外面走進來。
他還是那副模樣,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走路沒有聲音。
但那雙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能望進骨頭裡。
李揚站起來行禮:「淵恆前輩。」
淵恆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過去。
玉簡通體碧綠,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一看就不是凡品。
「混沌虛空深處,有一座遠古神王留下的洞府。」
淵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坐標就在這枚玉簡里。也許會對你的混沌虛空之行有幫助。」
李揚拿起玉簡,入手溫潤。
神識一掃,裡面果然有一組複雜的坐標,指向混沌虛空極深處。
他收好玉簡,鄭重道謝。
淵恆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去看看你師父。」
李揚愣了一下。
淵恆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一個人在鴻蒙塔里待了這麼多年。你去混沌虛空之前,去跟他道個別。」
李揚沉默了幾息,然後點頭。
「好。」
鴻蒙祖地,鴻蒙塔前。
守塔長老還是坐在塔門口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壺茶。
茶壺是粗陶的,壺嘴缺了一個小口。
他看見李揚走過來,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推開了塔門。
李揚跨進塔內,一層一層往上走。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每一層的景象他都很熟悉了,石壁上的刻痕,地上的蒲團,角落裡落灰的香爐。
但這一次他走得比平時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第九層到了。
這一層跟其他層不一樣,空蕩蕩的,連石壁都是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正中央懸浮著一團灰濛濛的光芒,像一團凝固的霧氣。
李揚在光芒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後對著虛空中央行了一禮。
「師父。」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第九層迴蕩。
「弟子要走了。去混沌虛空。」
虛空中沒有回應。
李揚站直身體,看著那團灰濛濛的光芒。
光芒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不亮也不暗,跟平常沒什麼區別。
但他覺得,就在他喊出「師父」兩個字的時候,那團光芒好像亮了一瞬。
很短暫,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
李揚盯著那團光芒看了很久,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點什麼別的話。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又行了一禮,轉身往樓下走。
腳步踩在石階上,噠噠噠,一層一層往下。
走到第一層的時候,守塔長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說完了?」
「說完了。」
守塔長老點點頭,又低頭去喝茶,不再說話。
李揚走出鴻蒙塔,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古塔。
塔身靜靜地立在那裡。
第九層的窗口,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灰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客卿峰走去。
回到客卿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掛在西邊天淵峰的山尖上,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雲海翻湧,被晚霞映得一片金一片紅,像燒起來的棉絮。
李揚走到客卿峰的山道上,遠遠看見涼亭外站著幾個人。
趙青檸已經收拾好了,身邊放著兩隻儲物袋,輕裝簡行,沒有多餘的東西。
她站在涼亭邊,正在跟月漓說話。
涼亭外面,銀奚趴在地上,背上馱著兩隻小東西。
小呱趴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打瞌睡。
小蝶繞著銀奚飛了兩圈,翅膀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螢光,然後落在李揚肩頭,蹭了蹭他的耳朵。
月漓和赤鳶站在涼亭里。
赤鳶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
月漓倒是沒哭,但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個包袱。
「主人,我們真的不能去嗎?」
赤鳶的聲音有點啞。
李揚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們留在客卿峰。雲清還在東側偏殿住著,幫她盯著點。」
赤鳶撅了撅嘴:「我們又不是看門的。」
月漓在旁邊拉了她一把:「行了,主人讓我們留下肯定有他的道理。」
李揚笑了笑,又拍了拍月漓的頭。
靈植園的方向,那些混沌靈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灰金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光,一朵一朵連成一片,像鋪了一地的碎金。
花香隨著風飄過來,淡淡的,帶著一絲甜味。
李揚站在涼亭外,環顧了一圈客卿峰。
靈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沿著山道往上,彎彎曲曲繞到山頂的正殿門口。
竹林在風裡沙沙響,後山的靈泉叮叮咚咚的水聲隱約可聞。
他在這裡住了快兩年。
從客卿到神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走吧。」
他轉身朝飛舟走去。
趙青檸提著儲物袋跟上來,走在他身側。
李念青和趙柳安走在後面,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趙柳安還在比劃,像是在模擬戰鬥。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慢悠悠地跟在最後面。
小蝶又飛起來,繞著銀奚轉了兩圈,然後落在它的耳朵尖上,把銀奚的耳朵壓彎了一點點。
銀奚甩了甩腦袋,沒甩掉,也就隨它去了。
李揚走到飛舟旁邊,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客卿峰。
山道上,月漓和赤鳶還站在涼亭外,遠遠地朝他揮手。
赤鳶終於忍不住哭了,一邊揮手一邊抹眼淚。
月漓拉著她的手,朝李揚點了點頭。
李揚朝她們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踏上飛舟。
飛舟的陣法啟動,淡青色的光芒從舟底亮起來,緩緩升空。
客卿峰在視野里慢慢變小,靈燈的光點越來越遠,混沌靈花的灰金色也漸漸模糊。
飛舟穿過天淵聖地的護山大陣,陣光在舟身上划過一層淡金色的漣漪。
繼續上升,穿過雲海。
雲海在腳下翻湧,像一片橘紅色的海。
然後穿過鴻蒙大陸的大氣層。
天空從藍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
星辰在頭頂亮起來,一顆一顆嵌在黑暗裡,密密麻麻。
飛舟的護罩外面,鴻蒙大陸的法則壁壘發出最後一層柔和的光,像一層巨大的薄膜包裹著整片大陸。
飛舟穿過壁壘的時候,護罩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前方,混沌虛空灰濛濛的霧氣翻湧滾動,無邊無際。
李揚站在飛舟船頭,雙手負在身後,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
風從虛空中吹過來,帶著一股原始的、粗糲的氣息,像鐵鏽和灰燼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
身後,永恆軍團的十萬戰士分乘在數百艘飛舟上,排成整齊的陣型,跟在後面。
灰金色的歸元屏障在每艘飛舟上亮起來,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流淌在灰濛濛的虛空中。
石鐵站在第一軍的旗艦上,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跟上!別掉隊!」
十萬人的吼聲在混沌虛空中傳不了太遠,但那種震動,那種氣勢,讓附近的幾處亂流都滯了一瞬。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
趙青檸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淡青色的長裙在飛舟的護罩里微微飄動。
她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眼神平靜,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
李念青和趙柳安站在飛舟兩側,手按在護欄上,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警惕。
銀奚趴在甲板上,小呱縮在它懷裡,小蝶落在它的鼻尖上。
銀奚打了個哈欠,露出兩顆尖牙,然後閉上眼睛,像是準備睡一覺。
李揚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
星圖上的光點在他腦海里浮現。
東北角的母皇巢穴,三四十處混沌虛獸巢穴,幾條法則暗流的走向。
還有淵恆給他的那枚玉簡,遠古神王洞府的坐標。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走吧。」
飛舟加速,朝混沌虛空深處飛去。
身後,數百艘飛舟同時亮起光芒,灰金色的光流匯成一條長河,沒入灰濛濛的虛空深處。
客卿峰上,月漓和赤鳶還站在涼亭外。
赤鳶抹了抹眼睛,忽然發現靈植園裡的混沌靈花搖晃得更厲害了。
那些灰金色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一朵朵亮起來,像是一盞盞小燈。
花香比平時濃了好幾倍,瀰漫在整個客卿峰上。
赤鳶愣愣地看著那片花海。
「月漓姐,你看——」
月漓也看見了。
她看著那片亮起來的混沌靈花,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它們在送主人。」
夜色深了,客卿峰上的靈燈一盞一盞暗下去。
只有靈植園裡的灰金色光芒還亮著,在風裡輕輕搖晃,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