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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5章 告別與啟程

  第二天清晨,李揚是被一陣鳥叫聲吵醒的。

  客卿峰後山的竹林里,幾隻靈雀撲稜稜飛起來,翅膀扇得竹葉簌簌響。

  陽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石桌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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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翻身坐起來,在蒲團上愣了一會兒。

  昨晚想事情想得太晚,星圖看了一遍又一遍。

  東北角那個母皇巢穴的光點好像刻在腦子裡了,閉上眼都能看見。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關節咔咔響了兩聲。

  推開殿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散。

  客卿峰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靈植園的方向飄過來一陣濕漉漉的草木氣,混著泥土的腥味。

  遠處靈燈還沒熄,星星點點散在山道上,像落在草叢裡的螢火蟲。

  李揚深吸一口氣,朝東側偏殿走去。

  偏殿的門虛掩著,裡面亮著燈。

  他推門進去,趙青檸正坐在桌邊,手裡拿著一枚玉簡在看。

  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也沒睡好。

  「起這麼早?」

  趙青檸放下玉簡:「沒怎麼睡。你昨晚在正殿待了一整夜?」

  李揚在對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

  茶是溫的,入口有點澀,但回甘很快。

  「想事情。」

  他端著茶杯,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我要走了。」

  趙青檸的手頓了一下,茶杯停在嘴邊。

  「去混沌虛空。帶著軍團。」

  偏殿裡安靜了幾息。

  窗外靈雀叫了兩聲,翅膀撲騰的聲音很清晰。

  趙青檸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發出輕輕一聲響。

  她看著李揚,眼神很平靜,平靜到李揚心裡反而有些不踏實。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次,我跟你一起去。」

  李揚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趙青檸繼續說:「我卡在主宰巔峰很久了。最後一次閉關,在鴻蒙大陸閉和去混沌虛空閉,沒有區別。混沌虛空中的法則波動更原始,修煉速度比這裡快。」

  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而且歸元秘術我學會了。你給我演示的那三遍,我全記住了。」

  李揚看著她,沉默了幾息,然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

  趙青檸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平常的表情。

  她站起來,把桌上的玉簡收好,轉身去收拾行裝。

  李揚坐在原地,又倒了一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聲音清亮,熱氣在晨光里升騰。

  她剛才說「這次」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平常不太一樣。

  上次他去混沌虛空,沒有告訴她。

  那次回來之後,她也沒問過。

  但李揚知道,她心裡一直記著這件事。

  他把茶喝完,站起來朝外走。

  剛走到偏殿門口,迎面撞上兩個人。

  李念青走在前面,趙柳安跟在後面。

  兩個人步子都很快,顯然是跑過來的,額頭上還有汗。

  李念青站定,喘了一口氣,開口就說:「師父,我們聽說您要去混沌虛空?」

  李揚挑了一下眉:「消息這麼快?」

  趙柳安在旁邊撓了撓頭:「赤鳶說的。她剛才去靈植園摘果子,路過正殿聽見您跟青檸姐說話。」

  李揚嘆了口氣,赤鳶那張嘴比什麼都快。

  李念青往前邁了一步,語氣很認真。

  「師父,我和柳安商量好了。我們跟您一起去。」

  他頓了一下,看著李揚的眼睛。

  「當年在紫葉星,您封印了我們的修為讓我們自己走。現在我和柳安都是主宰巔峰了。」

  趙柳安在旁邊用力點頭,接話道:「在鴻蒙大陸打了幾場硬仗,還沒去混沌虛空打過呢。」

  李揚看著面前這兩個人,忽然想起了一些畫面。

  紫葉星上的荒山野嶺,兩個半大少年跟在他身後,一個話多,一個話少。

  那時候他們的修為低得可憐,隨便來一隻凶獸都能要命。

  他封印了他們的修為,讓他們一步一步自己走,摔了不知道多少跤,吃了不知道多少苦。

  現在兩個人都站在他面前,個子比他還高了,身上的氣息沉穩厚實,都是主宰巔峰。

  李念青的目光坦蕩,趙柳安的眼神發亮,兩個人都在等他回答。

  李揚沉默了幾息,然後伸手拍了拍李念青的肩膀,又拍了拍趙柳安的肩膀。

  「行。一起去。」

  李念青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趙柳安握了一下拳頭,低聲喊了句「好」。

  「不過——」

  李揚豎起一根手指。

  「進了混沌虛空,聽我指揮。不許逞能。」

  「知道了師父!」

  兩個人齊聲回答,聲音大得把竹林里的靈雀又驚起來一群。

  消息傳得比李揚預想的快得多。

  當天中午,整個天淵聖地都知道了。

  執事長老把消息報給聖主的時候,雲逸正在批閱公文。

  聽完之後,他把手裡的筆擱下來,在案前坐了好一會兒。

  下午,雲逸派人來請李揚去正殿赴宴。

  天淵聖地正殿的偏廳里,擺了一桌酒席。

  菜不多,但都是天淵聖地最好的靈廚做的。

  桌上擺著一壺靈酒,壺嘴裡冒著淡淡的白氣,酒香醇厚綿長,不沖鼻子,但後勁大。

  雲逸坐在主位上,親自給李揚倒了一杯。

  「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雲逸端著酒杯,沒有喝,看了一會兒杯中的酒液。

  「混沌虛空不比鴻蒙大陸。你雖然有神王修為,但那邊的情況誰也說不準。」

  李揚點頭:「我知道。」

  雲逸把酒杯舉起來,朝李揚一敬。

  「天淵聖地永遠是你的後盾。不管你在混沌虛空走多遠,這裡都給你留著位置。」

  他說完仰頭飲盡,酒杯放下的時候,杯底磕在桌上,聲音清脆。

  李揚也喝了一杯。

  酒液入喉,熱辣辣的,一路燒到胃裡。

  他放下酒杯,正要說話,偏廳外面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執事長老快步走進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敬,快步走到雲逸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雲逸眉頭一動,轉頭看向李揚。

  「淵恆神王來了。」

  偏廳的門被推開,淵恆神王從外面走進來。

  他還是那副模樣,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身灰白色的長袍,走路沒有聲音。

  但那雙眼睛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能望進骨頭裡。

  李揚站起來行禮:「淵恆前輩。」

  淵恆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

  他自己也在旁邊坐下來,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推過去。

  玉簡通體碧綠,表面流轉著淡淡的光暈,一看就不是凡品。

  「混沌虛空深處,有一座遠古神王留下的洞府。」

  淵恆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坐標就在這枚玉簡里。也許會對你的混沌虛空之行有幫助。」

  李揚拿起玉簡,入手溫潤。

  神識一掃,裡面果然有一組複雜的坐標,指向混沌虛空極深處。

  他收好玉簡,鄭重道謝。

  淵恆點了點頭,站起來要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腳步停了一下,轉過身來。

  「去看看你師父。」

  李揚愣了一下。

  淵恆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他一個人在鴻蒙塔里待了這麼多年。你去混沌虛空之前,去跟他道個別。」

  李揚沉默了幾息,然後點頭。

  「好。」

  鴻蒙祖地,鴻蒙塔前。

  守塔長老還是坐在塔門口的老位置上,面前擺著一壺茶。

  茶壺是粗陶的,壺嘴缺了一個小口。

  他看見李揚走過來,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推開了塔門。

  李揚跨進塔內,一層一層往上走。

  第一層、第二層、第三層……

  每一層的景象他都很熟悉了,石壁上的刻痕,地上的蒲團,角落裡落灰的香爐。

  但這一次他走得比平時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第九層到了。

  這一層跟其他層不一樣,空蕩蕩的,連石壁都是光溜溜的,什麼都沒有。

  只有正中央懸浮著一團灰濛濛的光芒,像一團凝固的霧氣。

  李揚在光芒前站定,整了整衣襟,然後對著虛空中央行了一禮。

  「師父。」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第九層迴蕩。

  「弟子要走了。去混沌虛空。」

  虛空中沒有回應。

  李揚站直身體,看著那團灰濛濛的光芒。

  光芒靜靜地懸浮在那裡,不亮也不暗,跟平常沒什麼區別。

  但他覺得,就在他喊出「師父」兩個字的時候,那團光芒好像亮了一瞬。

  很短暫,短暫到幾乎可以忽略。

  李揚盯著那團光芒看了很久,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說點什麼別的話。

  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又行了一禮,轉身往樓下走。

  腳步踩在石階上,噠噠噠,一層一層往下。

  走到第一層的時候,守塔長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說完了?」

  「說完了。」

  守塔長老點點頭,又低頭去喝茶,不再說話。

  李揚走出鴻蒙塔,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眯著眼站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古塔。

  塔身靜靜地立在那裡。

  第九層的窗口,有一絲極其微弱的灰金色光芒,一閃而逝。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客卿峰走去。

  回到客卿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掛在西邊天淵峰的山尖上,把半邊天染成橘紅色。

  雲海翻湧,被晚霞映得一片金一片紅,像燒起來的棉絮。

  李揚走到客卿峰的山道上,遠遠看見涼亭外站著幾個人。

  趙青檸已經收拾好了,身邊放著兩隻儲物袋,輕裝簡行,沒有多餘的東西。

  她站在涼亭邊,正在跟月漓說話。

  涼亭外面,銀奚趴在地上,背上馱著兩隻小東西。

  小呱趴在前爪上,眼睛半眯著打瞌睡。

  小蝶繞著銀奚飛了兩圈,翅膀在夕陽里泛著淡淡的螢光,然後落在李揚肩頭,蹭了蹭他的耳朵。

  月漓和赤鳶站在涼亭里。

  赤鳶的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

  月漓倒是沒哭,但嘴唇抿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一個包袱。

  「主人,我們真的不能去嗎?」

  赤鳶的聲音有點啞。

  李揚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們留在客卿峰。雲清還在東側偏殿住著,幫她盯著點。」

  赤鳶撅了撅嘴:「我們又不是看門的。」

  月漓在旁邊拉了她一把:「行了,主人讓我們留下肯定有他的道理。」

  李揚笑了笑,又拍了拍月漓的頭。

  靈植園的方向,那些混沌靈花在晚風中輕輕搖晃。

  灰金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光,一朵一朵連成一片,像鋪了一地的碎金。

  花香隨著風飄過來,淡淡的,帶著一絲甜味。

  李揚站在涼亭外,環顧了一圈客卿峰。

  靈燈已經亮了,一盞一盞沿著山道往上,彎彎曲曲繞到山頂的正殿門口。

  竹林在風裡沙沙響,後山的靈泉叮叮咚咚的水聲隱約可聞。

  他在這裡住了快兩年。

  從客卿到神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

  「走吧。」

  他轉身朝飛舟走去。

  趙青檸提著儲物袋跟上來,走在他身側。

  李念青和趙柳安走在後面,兩個人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趙柳安還在比劃,像是在模擬戰鬥。

  銀奚馱著小呱和小蝶,慢悠悠地跟在最後面。

  小蝶又飛起來,繞著銀奚轉了兩圈,然後落在它的耳朵尖上,把銀奚的耳朵壓彎了一點點。

  銀奚甩了甩腦袋,沒甩掉,也就隨它去了。

  李揚走到飛舟旁邊,轉身最後看了一眼客卿峰。

  山道上,月漓和赤鳶還站在涼亭外,遠遠地朝他揮手。

  赤鳶終於忍不住哭了,一邊揮手一邊抹眼淚。

  月漓拉著她的手,朝李揚點了點頭。

  李揚朝她們揮了一下手,然後轉身踏上飛舟。

  飛舟的陣法啟動,淡青色的光芒從舟底亮起來,緩緩升空。

  客卿峰在視野里慢慢變小,靈燈的光點越來越遠,混沌靈花的灰金色也漸漸模糊。

  飛舟穿過天淵聖地的護山大陣,陣光在舟身上划過一層淡金色的漣漪。

  繼續上升,穿過雲海。

  雲海在腳下翻湧,像一片橘紅色的海。

  然後穿過鴻蒙大陸的大氣層。

  天空從藍色變成深藍,從深藍變成黑色。

  星辰在頭頂亮起來,一顆一顆嵌在黑暗裡,密密麻麻。

  飛舟的護罩外面,鴻蒙大陸的法則壁壘發出最後一層柔和的光,像一層巨大的薄膜包裹著整片大陸。

  飛舟穿過壁壘的時候,護罩輕輕顫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前方,混沌虛空灰濛濛的霧氣翻湧滾動,無邊無際。

  李揚站在飛舟船頭,雙手負在身後,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

  風從虛空中吹過來,帶著一股原始的、粗糲的氣息,像鐵鏽和灰燼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氣。

  身後,永恆軍團的十萬戰士分乘在數百艘飛舟上,排成整齊的陣型,跟在後面。

  灰金色的歸元屏障在每艘飛舟上亮起來,連成一片,像一條發光的河流,流淌在灰濛濛的虛空中。

  石鐵站在第一軍的旗艦上,扯著嗓子吼了一聲。

  「跟上!別掉隊!」

  十萬人的吼聲在混沌虛空中傳不了太遠,但那種震動,那種氣勢,讓附近的幾處亂流都滯了一瞬。

  李揚回頭看了一眼。

  趙青檸站在他身後不遠處,淡青色的長裙在飛舟的護罩里微微飄動。

  她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眼神平靜,嘴角帶著一絲很淡的笑意。

  李念青和趙柳安站在飛舟兩側,手按在護欄上,臉上的表情又興奮又警惕。

  銀奚趴在甲板上,小呱縮在它懷裡,小蝶落在它的鼻尖上。

  銀奚打了個哈欠,露出兩顆尖牙,然後閉上眼睛,像是準備睡一覺。

  李揚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混沌虛空。

  星圖上的光點在他腦海里浮現。

  東北角的母皇巢穴,三四十處混沌虛獸巢穴,幾條法則暗流的走向。

  還有淵恆給他的那枚玉簡,遠古神王洞府的坐標。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

  「走吧。」

  飛舟加速,朝混沌虛空深處飛去。

  身後,數百艘飛舟同時亮起光芒,灰金色的光流匯成一條長河,沒入灰濛濛的虛空深處。

  客卿峰上,月漓和赤鳶還站在涼亭外。

  赤鳶抹了抹眼睛,忽然發現靈植園裡的混沌靈花搖晃得更厲害了。

  那些灰金色的花瓣在夜風裡輕輕擺動,一朵朵亮起來,像是一盞盞小燈。

  花香比平時濃了好幾倍,瀰漫在整個客卿峰上。

  赤鳶愣愣地看著那片花海。

  「月漓姐,你看——」

  月漓也看見了。

  她看著那片亮起來的混沌靈花,好一會兒才輕聲說了一句。

  「它們在送主人。」

  夜色深了,客卿峰上的靈燈一盞一盞暗下去。

  只有靈植園裡的灰金色光芒還亮著,在風裡輕輕搖晃,一直亮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