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560章 合道臨門

  合歡宗,地動山搖。

  主峰、劍峰、丹峰……所有山峰之上的殿宇樓閣嗡嗡作響,樑柱呻吟,瓦片如雨般嘩嘩墜落,砸在山道上碎成齏粉。丹峰的爐火被震翻了好幾爐,赤紅的火漿潑出來,燒穿了半個偏殿;藏書院裡,萬卷玉簡嘩啦散了一地。漫山遍野的低階弟子被震得東倒西歪,有人抱著腦袋蹲在牆角,有人連鞋都跑掉了一隻,哭聲、喊聲、法器出鞘的銳鳴聲響成一片。

  "怎麼回事?!"

  "敵襲!有敵襲——大陣在響!"

  數道遁光自主峰沖天而起,快若流星。

  為首一人青衫獵獵,正是李寒山。他原本正在偏殿調息,警笛響起的瞬間便破關而出,束髮的玉冠都沒來得及扶正。四長老緊隨其後,墨綠宮裝的下擺被狂風吹得倒卷;再往後,夜霜華白衣仗劍而來,張青璇水袖未整,花弄影更是連外袍都只是隨手一披——眾女一個個從四面八方趕來,轉眼便落在了山門城樓之上。

  落地的一瞬,狂風撲面,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超靠譜 】

  眾人抬眼望去,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天,黑了。

  大陣之外,魔雲蔽日,滾滾黑氣如墨汁滴入清水,把正午的天光浸得只剩薄薄一層。雲隙間漏下的光都是暗紅色的,照得整座山門宛如鬼域。

  一道黑袍身影立於滾滾魔雲之前。

  身形枯瘦,半邊身子的皮膚呈死寂的灰白,蛛網般的裂紋從脖頸蔓延到手腕。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像兩點燒紅的炭。周身纏繞的魔氣凝成一道道暗紅色的鎖鏈,鎖鏈過處,空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他隨手一揮,便是一道千丈長的魔光狠狠砸在光幕之上,砸得整座大陣嗡嗡哀鳴,光幕上盪開一圈圈令人牙酸的漣漪。

  "天魔宗主?!"

  夜霜華失聲。

  李寒山的瞳孔,也在看清那張臉的一瞬,猛地一縮。

  天魔宗主——他竟然沒死。

  仙盟三合道圍殺,天魔宗一夜傾覆,所有人都以為這位魔道巨擘早已身死道消。誰能想到,他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活生生地出現在合歡宗的山門前。

  "大意了。"

  李寒山盯著那道魔影,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里透著幾分後怕,也透著幾分慶幸。

  這半月來,附屬宗門獻禮的隊伍一撥接著一撥,人來人往,他只想著收下篩選、結個善緣,卻忘了——這條他自己打開的通道,同樣也是一條能放進狼來的縫。

  好在,好在他接管大陣之初,心裡總覺得不踏實,留了個心眼。

  大軍在外,山門空虛,萬一有什麼東西混進來怎麼辦?於是他在大陣樞紐之中,悄悄融進了一縷自己的純陽之火,布了一層額外的警戒禁制——不擋人,只報警。任你把行藏斂得再好,只要身上沾著半分天魔氣、或者藏了高出表面的修為,那一縷純陽之火便會立刻示警。

  純陽克萬魔。這層禁制,簡直就是為眼前這位量身定做的。

  本身,李寒山要防的,主要也是天魔宗的人。

  畢竟,天魔宗被滅,他要負主要責任。

  "老雜毛倒是命硬。"李寒山眯起眼睛,"三合道都沒弄死他。"

  身旁,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發顫的呼吸。

  李寒山側頭。

  夜緋煙站在他身側,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陣外那道魔影,臉色變了又變。

  父親。

  這個稱呼在她心裡滾了一圈,翻上來的頭一個念頭,竟不是怕——

  是盼。

  他是來……救她的嗎?

  她可是被種著九道陰紋、為奴為婢的人。若父親今日斬了李寒山,把她從陰紋里解救出去——這個念頭剛一冒頭,夜緋煙的心便怦怦狂跳起來。

  可緊接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不對。

  陰紋。

  李寒山若死,體內那九道陰紋失去主心,當場反噬——她會跟著陪葬。別說解救,到時候父女倆黃泉路上都未必見得著,倒要和這老魔頭做一對同命的孤魂。

  再往下想,還有一層更說不出口的東西,堵在心口,痒痒的。

  這三個月……在李寒山身邊的日子,其實……不差。

  吃得香,住得好,修為稀里糊塗地坐地飛漲;那位花姐姐嘴上嫌棄她,轉頭卻分她靈果;主人拿她當充電寶是沒錯,可哪一回採補之前,不是先渡純陽之氣,替她夯實根基?她活了這麼多年,在天魔宗時,從沒人這樣待過她。

  盼著父親贏,她會死。

  盼著主人贏……她居然,沒覺得怎麼委屈。

  夜緋煙咬住下唇,心思亂成一團麻。

  李寒山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就這一眼,夜緋煙渾身一個激靈——她忘了,九道陰紋在身,她心裡轉過的每一個念頭,這位主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主、主人,"她聲音發飄,慌忙表忠心,"奴婢沒有盼著他贏!奴婢對主人忠心耿耿,日月可——"

  "行了。"李寒山擺擺手,嘴角一翹,"盼就盼了,我不怪你。"

  頓了頓,他笑眯眯補了一句:

  "反正,他也贏不了。"

  夜緋煙怔怔看著他。不知怎的,那團亂麻似的心緒,忽然就定了下來。

  ——

  大陣之外,天魔宗主的目光掃過城樓。

  那目光像實質的刀子,挨個人臉上刮過去——四長老、夜霜華、張青璇、花弄影,被刮到的人無不肌膚生寒,元神刺痛。最終,他的目光釘在了那道青衫身影上。

  緊接著,他看見了李寒山身側那張神情變幻的俏臉。

  "緋煙?"

  他先是一怔,隨即雙目赤紅——他的女兒,站在滅宗仇人身側,低眉順眼,方才竟還在同那人竊竊私語!

  "小畜生!"天魔宗主怒極,"你竟敢拿本座的女兒當爐鼎!"

  "爐鼎?"李寒山笑了,慢悠悠開口,"老雜毛,話可不能亂說。緋煙在我這兒,可不是爐鼎。"

  "她是女奴。"

  天魔宗主一噎。

  "來,緋煙,"李寒山側過臉,語氣隨意得像在使喚一盞茶,"跟對面那位,打個招呼。"

  夜緋煙渾身一僵。

  她抬起眼,正對上李寒山那雙似笑非笑的眸子。眸子裡沒有怒,沒有殺意,只有一股子"你自己看著辦"的從容——可夜緋煙懂。九道陰紋就趴在她心脈上,她的命攥在這隻手裡;何況那老魔頭今日殺進來,本就是要取主人的性命。

  主人一死,她陪葬。

  雖然感動了極度的屈辱,可求生欲終究占據了上風,在夜緋煙心裡滾了三滾。她深吸一口氣,上前半步,對著陣外那道魔影,揚聲罵道:

  "老——老畜生!"

  這一聲出口,後頭的話竟順溜了:

  "你也有今天!天魔宗滅了,是你自作自受!姐姐的母親當年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嗎?!你拿女兒當棋子,拿弟子煉血池,天底下的爹,哪有你這麼當的——活該!罪有應得!"

  罵到最後,眼淚涌了上來,不知道是演戲,還是真性情。

  城樓上,一片死寂。

  天魔宗主僵在半空,臉上的橫肉一抽一抽。他這一生,被三合道圍殺過,被虛空亂流削過,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指著鼻子痛罵。

  "你……逆女……"

  "看見沒有?"李寒山攤了攤手,笑得人畜無害,"連你親女兒都罵你。"

  "我說老雜毛,你做人做到這個份上,也算獨一份了。大女兒跟你離心離德,小女兒罵你畜生——哦,對了,你大女兒如今也挺好的,在我那兒吃香喝辣,修為一日千里。"

  "你不是來救女兒的嗎?"他笑眯眯地攤手,"可我瞧著,她不太願意跟你走啊。"

  "這樣吧,"他忽然一本正經,"你把頭留下,我讓緋煙逢年過節,給你燒點紙?"

  "李、寒、山——!!"

  天魔宗主雙目徹底燒紅,一聲咆哮,魔雲轟然炸開。

  "本座今日,定要將你碎屍萬段——!!"

  天魔血掌,一掌接一掌,瘋狂轟落在光幕之上。每一掌落下,都有一隻百丈大小的血色掌印在光幕上炸開,腐蝕出一片焦黑的痕跡;魔雲侵蝕之處,光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發黑,整座大陣嗡嗡哀鳴,東側的陣紋甚至開始一片片地熄滅,像被人掐滅的燈。

  "不好。"四長老臉色驟變,急聲稟道,"主人,方才他強闖通道之時,魔功與我大陣硬拼了一記,東側三座陣眼被震裂了——大陣威能,至少折了兩成!"

  她盯著光幕上蔓延的黑斑,語速越來越快,聲音卻愈發發緊:

  "原本合道親至,這大陣守個幾月不在話下。可如今陣基已傷,靈石消耗翻了十倍不止,照他這麼打下去——"

  她咬了咬牙:

  "撐不了幾天。"

  城樓之上,眾人臉色齊齊一變。

  花弄影死死抓著李寒山的衣袖,指尖都在發白。許靈溪的眼圈已經紅了。夜霜華握劍的手青筋凸起,卻被那一股合道威壓壓得連出劍都覺艱難——劍未出鞘,劍心已在悲鳴。

  "求援!"李寒山當機立斷,"傳訊前線,傳訊掌門——"

  四長老早已取出傳訊玉符,靈力灌注,玉符靈光暴漲,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可那道流光剛剛升起百丈,魔雲之中陡然探出一隻血色大手,五指張開,凌空一抓,將玉符死死攥住,捏得粉碎!

  點點靈光自指縫間漏下來,像一場轉瞬即逝的螢火,滅了。

  "桀桀桀——"

  天魔宗主的怪笑聲自魔雲中傳來,慢條斯理,透著貓戲老鼠般的快意:"本座既然來了,還能讓你把信送出去?萬里虛空,早已布下天魔血幕——今日這合歡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傳訊,被攔截了。

  求援無望。

  城樓上下,死一般的寂靜。山風裡隱約傳來低階弟子壓抑的啜泣聲,幾位留守的化神長老面如死灰。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在了李寒山身上。

  四長老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罕見的惶然:

  "主人,這下……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