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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引魔西行

  大陣的光幕,越來越薄。

  東側那片被魔雲侵蝕的區域,已經隱隱透出裂紋,如蛛網一般,沿著光幕飛速蔓延。裂紋爬過之處,光幕發出細碎的、玻璃將碎未碎的咯吱聲。靈石庫里,成山的靈石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一批又一批地化為齏粉——那是大陣在燃燒底蘊,硬撐。

  天魔宗主的攻擊一刻不停,每一擊落下,五峰便齊顫一次,低階弟子們的哭聲隱隱從山中傳來,像一根根細針,扎在每個人的心上。

  "待本座破開此陣——"

  魔雲之中,那道聲音森然響起,字字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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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歡宗上上下下,雞犬不留!"

  城樓上,所有人的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

  李寒山死死盯著陣外那道魔影,腦子裡轉得飛快。

  求援?傳訊被血幕封鎖,掌門遠在數萬里之外的前線,遠水解不了近火。

  死守?陣基已傷,撐不過今夜,陣破之時,山門上下的弟子、洞天裡的女人,一個都跑不了。

  逃?數十萬人,怎麼逃?

  ……只有一個辦法。

  李寒山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一點點定了下來。

  天魔宗主是沖他來的。滔天的恨意,字字句句都衝著他來——宗是他"滅"的,女兒是他"擄"的,道統是他"毀"的。這魔頭血遁數月、苟延殘喘,傾盡一切摸進合歡宗,為的就是他的項上人頭。

  只要他一走——

  天魔宗主必棄宗門來追。

  "四長老。"李寒山轉過身,聲音不高,卻穩得嚇人。

  "奴家在。"

  "宗門交給你。"李寒山取出一枚令牌塞進她手裡——那是掌門令,令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持此令,開備用靈石庫,全力穩住大陣。組織各峰弟子,撤入主峰深處,各殿自保禁制全部啟動。我引開他之後,你立刻搶修東側陣眼。"

  四長老雙手接過令牌,剛要躬身領命,李寒山的聲音卻又響了起來。

  這一次,很淡,也很冷。

  "還有幾句話,本座說在前面。"

  四長老心頭一凜,抬起頭。

  "我走了之後,你就是這座山門的頂樑柱。"李寒山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大陣在你手裡,人在你手裡。我不在的這段日子——守好她們,守好弟子,守好這座山門。任何人,以任何名義,不許放進主峰一步。"

  "若我回來的時候,少了一個人——"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唇角微微一勾,那笑意卻沒到達眼底:

  "你體內那朵三瓣的陰紋,自己掂量著辦。"

  四長老渾身一顫,下意識按住小腹。那朵銀紋安安靜靜地伏在那裡,三瓣微涼——她卻分明覺得,那涼意順著經脈爬上了後頸。

  "奴家……明白。"她深深垂下頭,聲音發緊,"奴家的命是主人的。除非奴家死,否則主峰之上,一根頭髮都少不了。"

  "很好。"李寒山臉上的冷意頃刻融化,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肩,"別這麼緊張。守好了,等我回來,煉虛巔峰的路,我替你想好了。"

  一打一拉,一寒一暖。

  四長老怔了怔,再抬頭時,那雙鳳眸里的惶然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狠厲:"奴家,領命!"

  "他沖我來的。"李寒山這才對眾人平靜道,"我走了,他自然會走。"

  "不行!"

  花弄影第一個炸了,一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眼眶通紅,"寒郎,那是合道!煉虛五層對上合道,你——"

  "所以更不能讓他留在這兒。"李寒山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放心吧,你男人別的本事沒有,跑路的本事,天下第一。"

  "火影步你還不知道麼?他追不上我。"

  花弄影死死咬著嘴唇,妝都花了,終究一個字都駁不出來——因為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活路。

  "我跟你去!"夜霜華上前一步,驚鴻劍已然出鞘,劍光映著她發白的臉,"多一個人,多一分——"

  "你留下。"李寒山按住她的劍,看著她,一字一頓,"師姐,家裡這一攤子,我交給你。霜華洞天裡那麼多人,總要有人護著。你替我守著她們——這就是幫我。"

  夜霜華怔住。

  她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這句話的分量——他不是不需要幫手,他是把比性命更重的東西,整個託付給了她。

  張了張嘴,終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握劍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主人……"許靈溪帶著哭腔,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掉。

  李寒山抬手,替她擦了擦臉,又沖張青璇、冷月、秦慕月、江念薇笑了笑,一個個看過去,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等我回來。"

  眾女的眼淚,一下子全涌了上來。沒有人再攔——她們只是死死盯著他,想把這一刻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夜緋煙身上。

  "緋煙。"

  夜緋煙身子輕輕一顫,上前一步。

  "跟我走。"李寒山伸出手,"你熟知他的魔功路數,路上用得上。再說——"他扯了扯嘴角,"方才那番罵,夠他記你一輩子。這老雜毛就算今天殺了我,轉頭也不會放過你。你留在這兒,反而危險。"

  夜緋煙抿了抿唇。

  這個道理,她方才罵出口的時候就懂了。逆女兩個字一出口,她跟那個老魔頭之間,最後那點血脈情分就燒乾淨了——他若贏了,她這個"逆女"只有被抽魂煉魄的下場;他若輸了……

  她垂下眼,心裡那點殘留多年的、對"父親"二字的最後一絲念想,無聲無息地散了。

  散了,竟一點都不疼。

  再抬眼時,這位昔日的天魔宗聖女,眸子裡只剩下一片破罐子破摔般的清明。她反手將手放入李寒山的掌心,用力攥緊,重重點頭:

  "罵都罵了,債多不愁。"

  "緋煙跟主人走。"

  "生死相隨。"

  李寒山挑了挑眉,被她這句"債多不愁"逗笑了。

  ——

  片刻之後,大陣西側。

  東側,天魔宗主的攻擊仍在瘋狂傾瀉,聲如雷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死死釘在那一邊。西側雲霧深處,四長老咬破指尖,一道法訣打出,鮮血凝成的符文沒入陣眼——光幕無聲無息地裂開一線,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邊緣的光紋還在不安地顫動,仿佛隨時會被東側的轟鳴震得重新合攏。

  "走!!"

  李寒山再不遲疑,一把攬住夜緋煙的腰,火影步全力爆發!

  一道青色的遁光如離弦之箭,自那一線縫隙中電射而出!狂風灌耳,雲霧撲面,夜緋煙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提到了嗓子眼,死死摟著他的脖頸,連眼睛都不敢睜。

  轉眼,數十里。

  遁光在漫天雲海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光痕——

  下一瞬,李寒山朗聲長嘯,聲傳數百里:

  "天魔宗主——!!"

  "你要取我項上人頭?"

  "來追我!!"

  這一聲,他用上了全部靈力。雲海被音浪震開,聲浪滾過之處,連魔雲都翻騰起來。李寒山懸停在半空,衣袍獵獵,遙遙望著遠方那片遮天的黑雲——賭上性命的賭局,就此開盤。

  魔雲之中,天魔宗主轟出的巨掌猛地一滯。

  他霍然回頭,望見天邊那道遠去的遁光,先是一怔,隨即怒極反笑:

  "小畜生,調虎離山?"

  "區區煉虛五層,也敢在本座面前耍心機——"

  攻陣的魔雲,驟然一收。

  宗門與仇人的頭顱,孰輕孰重,根本無需權衡。更何況——那遁光里,還有他那個罵他是"老畜生"的好女兒。至於這座破陣……殺了他,回來再破,也來得及。

  "今日,天上地下,本座看你往哪兒跑!"

  轟——

  漫天魔雲拔地而起,化作一道橫貫天際的血色長虹,朝著那道青色遁光疾追而去!

  大陣之上,壓力陡然一松。

  城樓之上,眾人癱軟在地,幾個年紀小的弟子抱頭痛哭。四長老死死攥著掌門令,指甲掐進掌心,淚水在眼眶裡轉了三個圈,終究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嘶聲下令:

  "搶修陣眼!救助傷患!誰也不許慌——主人把活路留給了我們,我們就替他守住這個家!!"

  夜霜華立在城樓最高處,望著天邊一前一後、轉瞬沒入雲層深處的兩道遁光,握劍的手,一點一點收緊,指節泛白。

  追與逃。

  煉虛五層,對上一尊合道魔頭。

  沒有人知道,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