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鸞宗,李寒山有些印象。
附屬小宗,立宗八百餘年,千餘弟子,擅長織造靈綃,年年上貢靈綃與丹砂。在合歡宗治下十幾個附屬宗門裡排不上號,但勝在老實。
而紅鸞宗之所以下這個血本,緣由也不難猜。
——
阮綿綿,是紅鸞宗宗主阮氏的獨女。
溫玉之體覺醒那年,消息便瞞不住了。附近幾個中等宗門先後遞話來"求娶"——說是求娶,實為採補。紅鸞宗一個千餘弟子的小宗,拒絕是得罪人,答應是把女兒往火坑裡推。阮氏壓著那些帖子,一天天硬熬,母女倆愁得好幾夜沒合眼。
直到合歡宗"批量化神"的消息,傳遍中洲。
阮氏一打聽,越打聽越心驚,也越打聽越心動——
李長老助人突破,從不白拿;跟了他的女修,花弄影、沈若溪那一批,前後腳的工夫,齊齊從化神無望坐到化神大能。全中洲都傳:跟著他,元嬰有望,化神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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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得的是名聲。
這位李長老,從不勉強,從不虐待。不合心意、不願留下的女子,客客氣氣送回去,還倒貼丹藥、賜下功法。跟著他的女人,沒一個吃虧的,沒一個受委屈的,一個個風風光光。
阮氏捏著那些"求娶"帖子,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把女兒叫到跟前,紅著眼眶說了實話:"綿綿,娘護不住你一輩子。與其把你嫁給那群豺狼,娘想……送你去合歡宗,去李長老身邊。"
"你若不願,就當我沒說過。"
阮綿綿想起附近宗門裡那些黏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想起娘親整夜整夜地嘆氣,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娘,女兒願意去。"
於是,便有了山門前這一幕。
——
山門處,大陣封鎖,雲封霧鎖。
一艘小小的紅色飛舟懸停在雲霧之外,舟上六七人噤若寒蟬。面對籠罩方圓千里的護山大陣,那點微末修為,連螻蟻都不如。
李寒山隱在雲霧之後,神識掃過。
為首老婦金丹後期,鶴髮慈眉,眼眶微紅;隨行的都是築基鍊氣的小輩;舟尾一頂青色帳幔後,坐著個女子,鍊氣九層,氣息溫潤如玉,竟隱隱引動他體內純陽聖體生出幾分共鳴。
爐鼎體質?
沒有埋伏,沒有暗手,舟上連件像樣的法器都找不出來。
李寒山放下心來,身形落下。守門弟子齊齊躬身,他雙手掐訣,靈力沿著那套繁複路線流轉——雲霧無聲分開一線,露出一條僅容一舟通過的通道。
"進來吧。"
紅鸞宗眾人戰戰兢兢駛入山門,落地便大禮參拜。為首老婦雙手呈上一卷禮單,聲音發顫:
"紅鸞宗宗主阮氏,拜見李長老!小宗貧寒,無以為獻。聽聞長老鎮守山門,勞苦功高,紅鸞宗上下感念不已——特將本宗聖女獻上,以表忠心!"
帳幔掀開,一個少女走了出來。
十六七歲模樣,一身素淨衣裙,眉眼溫婉,楚楚可憐。只是那雙眼睛微微泛紅,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濕氣——顯是哭過,哭的卻不是害怕,是離家。
"溫玉之體。"李寒山一眼看穿,心中瞭然。
天生爐鼎體質,上品。雖不及極陰、玄陰那等聖階,卻也是萬里挑一,於雙修一道,堪稱良配。難怪紅鸞宗捂了這麼多年——這種東西在一個小宗手裡,從來不是福氣,是禍根。
李寒山看著她,聲音放緩:
"抬起頭來。"
少女怯生生抬頭。
"我問你——可是自願?"
阮氏臉色微變:"長老,綿綿她自幼——"
"我沒問你。"李寒山抬手,目光仍落在少女臉上,"我在問她。"
"若是不願,現在就可以回去。本座絕不勉強,也不會遷怒紅鸞宗。此話,天地為證。"
山門前,一片寂靜。
阮綿綿怔怔看著他。
自打體質覺醒,宗門裡多少雙眼睛紅了,附近幾宗的"求娶"帖子摞起來有半尺高。她原以為自己這輩子,不是被這個采了,就是被那個采了,最好的下場,也不過是在哪個大修士的後院裡熬到色衰愛弛。
直到娘把那件事攤開說了,她翻來覆去想了幾夜。
傳聞里,這位李長老年輕,強大,溫和。跟了他的女子,一個個風風光光,修為坐地飛升;不願的,好聚好散,還倒貼丹藥。這樣的去處,打著燈籠,中洲還能找到第二個嗎?
她抬起頭,終於看清了他。
年輕,眉目清俊,氣息深不見底。說話溫和,眼裡沒有半點急色——跟傳聞中"青面獠牙的採補老魔",半點不像。娘說過的那些話,是真的。
她忽然鼻子一酸,用力點頭:
"願意。"
"綿綿……非常樂意。"
李寒山笑了。
"好。從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人。"
他轉頭看向阮氏:"紅鸞宗忠心可嘉,今年的貢賦,免三成。"
阮氏大禮謝恩,起身時深深看了女兒一眼。阮綿綿撲過去,母女倆抱了一瞬,誰都沒說話。
隨即,她轉身,跟在李寒山身後入了山門。
身後通道緩緩合攏,雲霧重歸混沌。紅色的小飛舟掉轉船頭,悄然離去——這一趟,紅鸞宗賭上了一切,也把一位母親能給女兒掙的、最好的一條路,送到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