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何雨柱而言,長得沒有盡頭。
黑暗像粘稠的、冰冷的瀝青,包裹著他,滲透進他每一個毛孔。他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炕上,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頭頂那片被窗外微弱天光映出模糊輪廓的、布滿蛛網和灰塵的房梁。
聯誼會上那一幕幕場景,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帶著尖嘯聲的無聲電影,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扭曲、放大——刺眼的白熾燈光,周圍那些或好奇或譏誚或恐懼的目光,女工倉惶逃離的背影,侯幹事那張令人作嘔的瘦臉和壓低的、惡毒的話語,張姐瞬間變冷疏遠的眼神,自己那蠢笨如豬的自我介紹和表白……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反覆燙烙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自尊。
恥辱。無邊無際、深入骨髓的恥辱。
但這恥辱底下,翻滾著更熾熱、更暴戾的東西——憤怒!一種被愚弄、被設計、被徹底踩進泥里的狂怒!
他越想越不對勁,越想越覺得蹊蹺。是,他傻柱脾氣臭,說話直,不會討女人歡心,這些他都認。可昨天在聯誼會上,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赤裸裸的排斥和鄙夷,那種仿佛他帶著瘟疫般的躲避,絕不僅僅是因為他表現笨拙!
還有這兩天廠里那股邪風!先是傳他喝酒打架,痞子習性,然後……然後就是他心底最深的、結了痂又被生生撕開的傷口——何大清跟著寡婦跑了的事兒!
這事兒過去多少年了?十幾年了!雨水都快不記得爹長啥樣了!院裡老人都諱莫如深,輕易不提。怎麼突然之間,就像雨後的毒蘑菇一樣,在全廠各個角落冒了出來,傳得有鼻子有眼?連他爹捲走了家裡最後一點錢、連他媽氣得吐血病倒這些細節都翻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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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勁!絕對不對勁!
這絕對不是偶然!這他媽是有人在背後使壞!是有人蓄謀已久,要把他何雨柱往死里整!要毀了他的名聲,斷了他找媳婦的路,讓他一輩子抬不起頭,在軋鋼廠、在四合院、在所有認識他的人眼裡,變成一個真正的、活該打光棍的「傻柱」!
是誰?到底他媽的是誰?!
許大茂那張油滑奸笑的臉,第一個蹦進他的腦海。是了!肯定又是這個王八蛋!除了他,還有誰這麼恨自己?還有誰有這麼陰損歹毒的心腸?上次在食堂衝突,在院裡拌嘴,這孫子就憋著壞呢!肯定是他在背後搗鬼,煽風點火,散布謠言!
一股混雜著暴怒、仇恨和終於找到「元兇」的激烈情緒,像岩漿一樣在他胸腔里奔突衝撞,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劇痛,燒得他渾身肌肉緊繃顫抖!
他猛地從炕上坐起來,黑暗中,那雙眼睛紅得嚇人,像是要滴出血來!拳頭攥得咯咯直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絲毫不能緩解心頭的怒火!
「許大茂!我操你祖宗!」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嘶啞的、充滿血腥氣的低吼,在死寂的屋子裡迴蕩,顯得格外駭人。
但他還需要證據!他不能就這麼算了!他要搞清楚,這流言到底是怎麼起來的,許大茂到底在裡面扮演了什麼角色!他要讓這孫子付出代價!十倍的代價!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憤怒和屈辱像兩條毒蛇,反覆啃噬著他的神經。直到天色蒙蒙亮,他才勉強合眼,卻立刻被各種噩夢糾纏——何大清那模糊的背影,周圍人指指點點的嘲笑,許大茂得意洋洋的臉,還有那個被他嚇跑的女工驚恐的眼神……
第二天,傻柱幾乎是踩著上班的鈴聲,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一臉鐵青地走進了軋鋼廠大門。他的腳步有些虛浮,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準備迎接一切的目光。
果然,從他踏進廠區的那一刻起,那些熟悉的、卻又比昨天更加肆無忌憚的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就像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著,看到他,聲音會刻意壓低,但眼神里的那種玩味、嘲弄、同情或是純粹的看熱鬧,卻赤裸裸地毫不掩飾。
「看,傻柱來了……」 「嘖嘖,昨天聯誼會……」 「聽說了嗎?把人家女同志……」 「何止,差點動手……」 「家風啊,真是……」 那些破碎的詞語,像一根根細密的針,不斷刺向他。
傻柱的臉皮一陣陣發燙,從耳根紅到脖頸,但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不去看,不去聽,只是低著頭,加快腳步,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只想儘快逃回自己相對熟悉的領地——食堂。
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進了第一食堂的後廚。這裡瀰漫著熟悉的油煙和蒸汽味道,案板、灶台、大鍋,這些冰冷堅硬的器物,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感。至少在這裡,他是主宰,他是何大廚。
然而,這安全感瞬間就被打破了。
還沒到正式開工時間,幾個幫廚的阿姨和年輕學徒正在做著準備工作,淘米、洗菜、整理灶具。
劉嵐——那個平日裡嘴快心直、嗓門洪亮、跟傻柱關係還算熟絡(至少傻柱自己這麼認為)的洗菜女工,正一邊利落地削著土豆皮,一邊眉飛色舞、壓低聲音跟旁邊的兩個年輕女工說著什麼。她那獨特的、帶著點市井氣的嗓門,即使壓低了,在空曠的後廚里也顯得格外清晰。
「……你們是沒看見!我當時雖然沒在跟前,可聽後勤的的小王說得真真兒的!」 劉嵐的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興奮,「咱們何大廚,往人家紡織廠姑娘面前一站,那臉紅的喲,跟猴屁股似的!張嘴就來:『我,何雨柱,大廚,一個月三十三塊五!』 哎喲我的媽呀,直接把那姑娘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地上!扭頭就跑,攔都攔不住!」
旁邊的女工發出壓抑的「吃吃」笑聲,一個年輕點的學徒好奇地問:「嵐姐,後來呢?後來真有人說何師傅要打人?」
「那還有假?」 劉嵐把削好的土豆「啪」地扔進水盆,濺起一片水花,繪聲繪色地繼續說,「後來倉庫張姐過去,本來是好心,想打個圓場。結果何師傅不知道哪句話聽著不順耳了,嚯!那拳頭攥得,胳膊上青筋都暴起來了,眼睛瞪得像銅鈴,死死瞪著張姐!
我的天,張姐哪見過這陣仗?嚇得話都沒說完,也跑了!周圍那些女同志,一看這架勢,好傢夥,呼啦一下全散開了,離他八丈遠!嘖嘖,你說說,這哪是相親,這是嚇唬人啊!」
她一邊說,一邊搖頭晃腦,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同情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神情。完全沒注意到,後廚門口,一個高大的身影已經像一尊鐵塔一樣矗立在那裡,臉色由鐵青轉為煞白,又由煞白轉為駭人的黑紅,胸膛劇烈起伏,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身上!
「劉!嵐!」
一聲炸雷般的怒吼,猛地在後廚炸響!聲音里充滿了被背叛的暴怒和極致的屈辱!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劉嵐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剛拿起的另一個土豆「咕嚕嚕」滾到了地上。她和其他幾個女工驚駭地抬頭,只見傻柱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幾步就跨到了她們面前,帶起一陣風。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劉嵐完全籠罩。
「你他媽剛才在放什麼屁?!」 傻柱的眼睛紅得嚇人,死死盯著劉嵐,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嵐臉上,「誰讓你在這兒胡咧咧的?!啊?!」
劉嵐被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臉色發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結結巴巴地說:「何……何師傅,我……我沒說啥啊,就是……就是閒聊……」
「閒聊?閒聊你媽了個巴子!」 傻柱猛地一揮手,差點掃到旁邊的菜筐,他一把抓住劉嵐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劉嵐痛呼一聲,「你把剛才說的話,給老子再說一遍!當著我的面說!你們是不是都在背後議論老子?!說!全廠到底在傳老子什麼閒話?!一個字都不許漏!給老子說清楚!」
他的聲音狂暴而嘶啞,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後廚里其他人全都嚇呆了,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誰也沒見過傻柱這麼暴怒的樣子,那眼神,簡直像是要吃人!
劉嵐胳膊被攥得生疼,又驚又怕,看著傻柱那張扭曲駭人的臉,腿都有些發軟。她知道傻柱脾氣混,可沒想到能混到這份上。她心裡又急又悔,早知道就不該多嘴!可現在後悔也晚了。
「何……何師傅,你……你先鬆手,疼……」 劉嵐試圖掙扎,聲音帶上了哭腔。
「說不說?!」 傻柱非但不鬆手,反而攥得更緊,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似乎隨時要一巴掌扇過去,「你今天不把話給老子說清楚,老子跟你沒完!是不是你也在背後嚼老子舌根?!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話,到底是從哪兒傳出來的?!」
他其實心裡已經認定了是許大茂,但他需要從劉嵐嘴裡確認,需要知道更多細節!他需要證據!他要把所有背後使壞的王八蛋都揪出來!
劉嵐嚇得魂飛魄散,她就是個普通女工,家裡沒什麼背景,男人是個不著調的,她也是頂替男人家的工作,平時靠著在食堂幹活賺點辛苦錢,哪裡敢得罪傻柱這個混不吝的食堂「霸主」?眼看著傻柱一副不說清楚就要動手的架勢,她是真怕了。
「我……我說,我說!何師傅你松鬆手……」 劉嵐帶著哭音求饒。
傻柱稍微鬆了點力道,但依舊死死抓著她胳膊,眼睛像刀子一樣剜著她:「說!一個字都不許瞞!」
劉嵐臉色慘白,看了看周圍噤若寒蟬的同事,又看了看傻柱那駭人的眼神,知道今天這事是躲不過去了。她心一橫,反正那些話也不是她起的頭,說出來說不定還能把自己撇清。